估分

高考结束的第三天，学校通知高三返校估分。

这个消息在班级群里炸了锅。赵磊连发了七个“我不去”，每个后面跟的感叹号数量递增。许念在群里回了一句“你不去谁帮我算数学”，赵磊秒回“你倒是会挑人”。林栖没在群里说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整理书架上的复习资料。那些卷子堆起来有小腿高，每一张都写满了字，有些边角已经磨毛了。

返校那天上午，理科十八班人到得很齐，比任何一个早自习都齐。老郑站在讲台上发标准答案，发到每个人手里的时候都要看那个人一眼，像是在检查他们这两天有没有好好睡觉。林栖拿到答案的时候手指微微发凉。她已经两天没有碰过笔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某一部分忽然被闲置了。

她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一道一道对着答案往下看。语文没有意外，数学选择题错了半道——那道她改过符号的填空题最后发现是对的，她白紧张了一场。英语错了一道阅读理解，是她纠结了很久的那道。她把答案翻到理综那页，在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位置停住了。

对得上。

她放下答案纸，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有一点潮。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响着翻纸的声音，偶尔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偶尔有人长舒一口气。后排传来赵磊压低声音骂的一句“卧槽”，大概是算对了某道他以为必错的题。

老郑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排一排地看他们估分的表情。走到林栖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写在答案纸上的估分数字。

“正常发挥。”他说。

林栖点了点头。老郑拍了拍她的桌子角，继续往前走。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你那个竞赛加分别忘了。”她其实已经忘了。物理竞赛二等奖，自招加二十分。

她偏过头，往后排看了一眼。陆时屿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答案纸，眉头微皱。他看答案的样子和做题时一样认真，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那个她熟悉的、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他忽然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多少。”

她伸出一只手，把数字写在手心里，朝他的方向摊开。她的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向他。他眯了一下眼看清了那个数字，然后嘴角弯起来，低下头在答案纸上写了个数字，翻过来给她看。比她少了十几分，但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失落，更像是确认某件事终于有了结果。

他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许念在旁边把答案纸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哀嚎：“我数学一道大题直接算错了，整整十二分——整整十二分！你俩能不能别在那儿暗送秋波了，帮我看看这题还有没有步骤分。”林栖转回来，把她的答案纸拿过来看了一遍。“步骤分有三到四分。”“真的？”“嗯，你的公式列对了，只是在代入数据的时候算错了。”

许念整个人瘫在桌上，双手合十：“谢谢你，你救了我一命。”“是陆时屿教的，”林栖说，“步骤分是他之前跟我说的。”许念立刻转向后排双手合十：“谢谢你，你也救了我一命。”陆时屿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算是接受了这份谢意。

估完分之后，老郑把志愿填报的注意事项讲了一遍。他讲得很慢，在黑板上画了时间线：出分、填志愿、录取批次、征集志愿的时间节点。他的粉笔字写得比平时大了三倍，每个日期都用感叹号标了重点，像是怕谁看漏一个字就会后悔一辈子。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手撑着讲台。

“先声明一点，”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交代工作的口吻，“出分以后，不管结果怎么样，你们都不要一个人扛。高兴的事跟家里说，不高兴的事也跟家里说。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他扫了一圈教室，取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时眼眶有些发红，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表情，“要复读的来找我，不复读的也来找我，我帮你们看志愿。不管怎么样，都是我的兵。”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赵磊忽然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电话号码。是老郑的。他说：“郑老师，你的号我存了三年了，现在全班应该都有了吧。”老郑看着黑板上那个号码，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黑板站了几秒，转回来的时候眼睛红了。

“有。都存了。你们都是我的兵。”

许念在旁边拽着林栖的袖子哭了，一点声音都没出。林栖鼻子也酸了，但她忍住了。她在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里翻开新的一页，把黑板上那几个日期一笔一划抄下来，字迹歪了又正回去。窗外起了风。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和去年九月刚开学的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