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屿是在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回来的。
那天没有太阳,天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种要下雨但一直下不下来的闷。林栖在教室里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她算了三遍,三遍都不一样。她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然后听见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脚步很急。
赵磊从后门探进头来:“屿哥回来了!”
整个教室的安静被这句话撕了个口子。前排的人转过头,后排的人站起来,椅子蹭地板的声音刺啦啦响成一片。许念从座位上弹起来,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林栖没有动。她的手还放在卷子上,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她站起来,从后门出去了。
走廊那头,陆时屿正往这边走。远远看过去,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和校服外套,袖子挽到手腕,露出的手腕细了一圈。他走路的样子和以前有一点不一样。不是姿态,是速度。他走得比以前慢,像每一步都在掂量什么,步子还是懒洋洋的,但那种懒洋洋和从前不同。从前是自在,现在是累。
赵磊第一个冲上去,往他肩上擂了一拳。陆时屿被他擂得往后退了一步,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不像以前那样咧得很大。他的眼睛扫过走廊上的人,点了几下头,说了几句“没事”“家里有点事”。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等扫到走廊另一头的时候,他顿住了。
他看见了林栖。
他们的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碰在一起。她站在教室后门口,手还扶着门框,校服袖子上的粉笔灰没来得及拍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她转身就走回了教室。不是生气,是眼眶忽然发酸。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红着眼睛,那不像是林栖。
陆时屿站在原地,看着空了的后门。赵磊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完全没听见。
晚自习前,陆时屿主动来找她。
她在座位上看书——其实眼睛盯着同一行盯了好久——然后有人在她桌上放了一瓶牛奶。凉的,玻璃瓶,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放在桌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水印。她抬起头。
他站在她旁边,手还插在口袋里,低头看她。“食堂没热的了,”他说,“你将就一下。”
食堂的微波炉在教师休息室,门没锁。他说的“食堂没热的”要么是他去晚了微波炉被人占了,要么是他改了主意想用另外一种方式说话。不管是哪种,她都知道。她把牛奶拿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是甜。然后她把笔袋里的笔收好。
“实验室,现在。有话问你。”
林栖站起来,没等他回答,转身就往后门走。许念要追上去,被赵磊拉住了。
实验楼三楼的走廊还是老样子,水磨石地面,一半亮的灯,脚步声踩上去有回音。他们来过这里很多次了,做实验、对数据、画电路图。这次不是来做实验的。
推开实验室的门,林栖把灯打开。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照着那六张空荡荡的实验台,和窗台上那一排落灰的烧杯。窗外的天快黑了,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出灰绿色的背面。从上次他们一起做实验到现在,杨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操场上的跑道换了一次线。
她转过身,面对他。他站在门口,手还插在口袋里。实验室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眼窝照出两片很深的阴影。之前没看清,现在近距离才发现,瘦的不只是手腕。
“你妈的病,多久了。”
陆时屿的表情慢慢收拢。那些平时总是挂在他脸上的懒洋洋的、张扬的、带着笑意的神情,一层一层地褪掉了,剩下的是一张她没见过的脸。
“老郑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的,他确认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操场塑胶跑道被白天晒过之后残留的胶皮味。
“上高三之前的暑假查出来的,”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不正常,“当时以为控制住了。她不肯留在那边,非要回来。我爸说不动她,我也说不动她。我们家,从来都是她说了算。”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没有节奏,只是下意识的动作。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林栖知道。
“这个月复发,”他说,“我爸怕见不上最后一面,让我飞过去。”
窗外起了风,杨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林栖没有说话。她从他背后走过去,和他并排站在窗边。她没有看他。她看的是窗外:操场上亮了一排灯,橘黄色的,在薄薄的夜色里晕开。
“上次你说,”她开口,声音不大,“你想去有我的城市。”
他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头。
“我后来想了很多遍,觉得自己当时说得太保守了,”她说,“我的回答应该更准一些。”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颤,但眼眶已经开始发红了。她不是那种会被泪水冲垮的人,从来都不是。
“那我重新问一遍,”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鼻梁被路灯从侧面勾勒出一条干净的线条,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睛,“你想考去哪。”
沉默了好几秒。他把窗户关上。
“北京。”
“好,”她说,“那就一起去。”
她把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和毕业照那天一样,只碰了一下,很轻很短。但这一次,他没有等她反应。他反手扣住了她的手指,骨节分明的手指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力道比她想象的要重。他的掌心很热。
实验室的灯嗡嗡响。操场上有几个高一的学弟在跑步,脚步声轻快而遥远。杨树叶仍在风中翻飞。
“我什么都不问你,”她站在那里,任他握着自己的手,“你什么时候想说再说。但你别再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
他松了松手,仍然握着,低头看着他们交叠的手指,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日光灯的嗡鸣盖过:“你是第一个。”
这句话她听过。那次在实验楼楼梯口,他说她是第一个听他写曲子的人。现在他说的不是曲子,说的是全部。写了一半的曲子是他第一个给她听的,那张写了六遍才写对的推荐表、停电那晚在草稿纸上反复写的名字、每天早上桌肚里温热的牛奶,都是。她是他第一个不想藏的人。
她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回教室,你作业堆了好几天了。”
他歪了一下头,有一点恢复了从前那种懒洋洋的神情,眼睛里的疲惫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新的、不容易辨认的东西。临走时他擦着她的肩膀经过,步子不再是进校门时那种掂量式的慢,而是近似于从前那种散漫的节奏。她的肩膀在被他擦过时微微偏了一下,自己也没有察觉到。
那天晚自习,她把他的作业堆在桌上,一本一本翻开。物理卷子、数学卷子、英语卷子,每张都只写了一半,空白处有他随手画的火柴人。她从他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每张空白处标注了题号和解题思路。写到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时,她停了一下,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
晚自习铃响的时候,许念压低声音问她:“你们在实验室说了什么?”
林栖把笔放下,看了她一眼。许念等了半天,只等到她重新低下头做题。但许念注意到了一件事——她握笔的姿势没变,脊背还是挺得笔直,但她的肩膀比前几天松了很多,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