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下午,林栖提前一个小时回了学校。
家里午饭后,母亲又问了一次那个问题——“那个和你一起竞赛的男生,家里做什么的”。她放下碗筷说不知道,说完就去收拾东西了。出门的时候父亲在柜台后面喊了一句“钱够不够花”,她说够,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门就关上了。
公交车上她靠着窗,把竞赛笔记摊在膝盖上,但是从头到尾一页都没有翻。
她到教室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
理科十八班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教室里不是空的。
陆时屿坐在靠窗那一排,不是他自己的座位,是前排。胳膊肘支在窗台上,侧脸对着门口,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垂在胸口晃荡。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但他在看窗外。
窗外的操场上没有人在跑步,只有几只麻雀在塑胶跑道上跳来跳去。
她站在门口的时间比自己以为的要长。大概有五六秒。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见是她,他把耳机摘下来,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他平时的不太一样——不是张扬的、懒洋洋的、或者被起哄之后无奈的那种。是星期天下午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时被打扰到的笑,有一点迟钝,有一点还没从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出来。
“你来这么早。”他说。
“你也早。”她走进去,把自己的书包放在座位上。
“我在教室待了一上午了。”
“一上午?”她转过头看他。他头发是干的,校服是干净的,但眼睛里有一点血丝,眼睑下面一圈很淡的青色。
“嗯。”
“做什么?”
“没做什么。”他把英语书合上,“待着。”
林栖想起了他说过的话——母亲长期不在家,父亲工作忙,大部分时间他都是一个人待在那套很大的房子里。所以他把“待着”搬到了教室。宁可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也不愿意一个人待在家里。
她没说什么,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拉开书包拉链,把竞赛习题集拿出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后排传来椅子被拖开的声音。
陆时屿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一本笔记本放在她桌上。是她给他整理草稿纸的那本。他没说话,转身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手插在裤兜里。
林栖翻开笔记本。
前半本是那些被抚平的草稿纸——物理题、随手画的火柴人、写到一半就没再继续的五线谱。她每一张都贴得整整齐齐。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那一页是他新写的。不是五线谱,是字。
“上次你说想考航天。为什么?”
他的字工工整整,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多遍。
林栖看完,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窗外,下颚线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楚,但他耳朵尖的颜色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那一行字下面写。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他没过来拿,她也没递。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像是终于站够了,从窗台边走回来,拿起那本笔记本。站在她旁边翻开了。
她低着头继续做题,耳朵却在听。
他翻到最后一页。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种从鼻腔里发出的、很短促的笑。她把头压得更低了一点,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画着一个她已经算完的公式。
笔记本上,在他写的“为什么”下面,她只写了一句话。
“因为想去看更大的东西。”
这句话她对父母说过很多遍。每次说完,母亲都会沉默,父亲会叹气。她从来不解释更多,因为她觉得他们不会懂。但她还是写给了他。
不知道为什么会写给他。
陆时屿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她桌角。
“那你应该去。”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和他说“食堂顺的”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像是经过了什么判断之后给出的结论。
林栖没有说话。但她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窗外那几只麻雀飞走了。操场上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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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多的时候,许念也提前返校了。她推门进来看到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非常夸张的后退动作,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浑圆。
“我我我是不是打扰了——”
“没打扰。”林栖头也没抬。
陆时屿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冲许念比了个“请”的手势,表情坦然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念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慢吞吞地走进来,把书包放在林栖旁边。她坐下之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俩在教室干嘛?”
“做题。”
“做题?”
“物理竞赛。”
许念盯着她看了三秒。林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平静、冷淡、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许念放弃了,打开书包拿出周末作业。
又过了一阵,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是赵磊。他一进门就大声嚷嚷:“我操,你们怎么都来这么早?不是说好三点半吗?”
“谁跟你说好三点半。”陆时屿在后面接话。
“群里说的啊——不对,我忘了发消息了。”赵磊挠挠头,把书包往自己座位上一扔,忽然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看看前排的林栖,又看看后排的陆时屿。
“你们两个——单独在教室里——多久了?”
“不久。”陆时屿把英语书重新翻开。
赵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个“哦”的尾音拖得很长,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林栖没有回头,但同桌许念在旁边拼命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物理卷子做完了吗?”林栖问许念,语气和平时完全一样。
“没有。”
“那你还笑。”
许念不笑了。但她低头翻开卷子的时候,还是在偷偷看她。林栖知道。但她假装不知道。
她假装了很多事情。假装没有在窗外找他的影子。假装没有把每一张纸条都存起来。假装星期日提前返校是因为想多做题。她的假装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林栖的心里只有物理公式和年级排名。
但她在他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现在还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她也一直在回想自己写完之后他说的那句话。
“那你应该去。”
好像他去过似的。好像他知道她想看的“更大的东西”长什么样似的。
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周日晚自习的氛围和平时不一样,大家都还带着周末的散漫,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有人分享从家里带来的零食,有人在赶没写完的作业。赵磊在讲台前面模仿老郑上周发火的样子,逗得一群人前仰后合。
林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竞赛笔记。
然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一个东西放在她笔袋旁边。她低头看。是一颗太妃糖,包装纸是金色的。她转过头。同桌许念在补作业。前排的女生在聊偶像剧。后排有人在和赵磊贫嘴。没有人在看她。
但她知道。她把那颗太妃糖握在手心里。糖是硬的,包装纸有一点皱,被什么人的体温焐了很久。她没有回头。
她把糖放进校服口袋里。然后继续做题。
窗外起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