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林栖到教室的时候,桌肚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瓶热牛奶。玻璃瓶,还冒着热气,瓶身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她站在座位前面,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抬头扫了一眼教室——后排角落那个位置还空着,陆时屿还没来。前排有几个女生在聊天,许念还没到,没有人注意到她桌上的东西。
她把牛奶拿起来,瓶底压着一张小纸条。撕得不太整齐,一看就是从草稿纸边缘随手扯下来的。上面只写了四个字:食堂顺的。
字迹潦草,和他卷子上的鬼画符一模一样。
林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和停电那晚的草稿纸放在一起。
牛奶很热。她把瓶子握在手里,掌心慢慢变烫。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陆时屿从后门进来了。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别人听不出来,但她能。他的步子比谁都散漫,鞋底蹭地板的频率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没有回头。他在后排坐下,椅子腿蹭出一声闷响,然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转过头。许念还没来,后排离她最近的是陆时屿。他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她回头,冲她扬了扬下巴。
“牛奶拿到了?”他问,声音压得刚好只有她听得见。
“拿到了。”
“热的吧?”
“嗯。”
“那就行。”他低下头继续转笔,好像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林栖转回去,把物理书翻开。盯着第一行看了很久。
他到底几点起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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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间,林栖去上厕所回来,发现笔袋被人动过了。
拉链拉开了一半,里面东西的位置变了。她坐下来,往笔袋里看了一眼——停电那晚的草稿纸还在原处,牛奶纸条也在。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新的纸条。不是从草稿纸边缘撕的,是从笔记本上整整齐齐裁下来的。折成一个小方块,夹在她随身带的竞赛习题集里。她展开。
“物理最后一题你有没有思路。”
字迹很工整。和他在卷子上的笔迹完全不一样,反而更像——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更像停电那晚他在草稿纸上写的那两个字。
她看完,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有的话写这儿。
不到两秒的犹豫。然后她把纸条铺在桌上,拿笔在背面写:光电门测初速度,能量守恒算末速度。
写完,她折好纸条,趁周围没人注意,起身走到后排。陆时屿不在座位上。她把纸条塞进他笔袋里,转身走回来,路上和正要进门的赵磊擦肩而过。赵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后排一眼,表情意味深长。她没理。
第三节是物理课。老郑讲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操”。不是生气的那种,是惊讶的。
她低着头看课本。嘴角往上弯了不到一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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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纸条成了他们之间的默认设置。
不是每天都写。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连着两天。有时候是他写,有时候是她回。内容永远和物理竞赛有关——实验方案、选题思路、误差分析的优化方法。没有一句越界的话,没有一个字和“物理竞赛”以外的任何东西有关。
但纸条越写越长。
从最开始的十几个字,到后来半页纸,再后来有时候一页纸正反面都写满了。陆时屿的字迹在“鬼画符”和“工工整整”之间来回切换,取决于他是不是在写公式。林栖的字迹始终很小很小,挤在纸的边缘,好像生怕浪费任何一点空白。
有一次他在纸条上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电路图,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这个图你觉得抽象不抽象。她看完,在背面写:不抽象,但丑。下节课,纸条回到她桌上的时候,他重新画了一遍。这次用尺子画的,每一根线条都绷得笔直。最下面写了三个字:满意了?
她差点在课上笑出声。
“你最近心情很好?”许念发现了什么,中午吃饭的时候盯着她看。
“没有。”林栖夹起一块土豆。
“你刚才在笑。”
“我没笑。”
“你笑了,我看见了。”
林栖把土豆吃掉,没回答。
许念端着盘子,眼睛眯起来,看了她好几秒。然后突然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张大嘴巴,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和物理竞赛有关系?”
“什么物理竞赛。”
“就是那个,每天都去实验室,两个人,孤男寡女,日久生——”许念没说完。
林栖把一块排骨塞进她嘴里。
“吃你的饭。”
许念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你心虚”,但嘴上没有再追问。不过眼睛还是亮着的,那种八卦的光比食堂的白炽灯还亮。
林栖低下头,专心吃饭。
但有一件事她没有告诉许念。她从来没有扔掉任何一张纸条。所有的纸条,她都折好,按日期排好,夹在一本她从来不用的笔记本里。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放在她书桌最下层,压在竞赛辅导书和英语真题之间。
陆时屿不知道这件事。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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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下午,他们在实验室里做最后一个竞赛实验。
做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窗外操场的路灯亮了一排,跑步的人已经散了。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器材收拾到一半,陆时屿在擦实验台,林栖在整理记录本。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实验台上推过来。
“最后一个。”
她拿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周日几点回学校。”
林栖看完,把纸条折好。这一次她没有放回笔袋,而是捏在手心里。
“下午。”她说。
“几点。”
“三四点吧。”
他点点头,把抹布扔进水槽里,拿起书包,走到门口。然后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
“周日我可能在教室。”他顿了顿,“做社团活动。”
林栖看着他。逆着走廊尽头的光,他又变成了剪影。
“你们社团——”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走了。
林栖站在实验室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独自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展开,重新看了一遍那一行字。折好,放进了笔袋。
窗外操场上的灯熄了一盏。九月的蝉还在叫,但声音已经比上周轻了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