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沈知韫裹着李怀安的那件披肩,缩在车厢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春桃坐在她旁边,还在吸鼻子,眼眶红红的,时不时拿帕子擦一下。
谁也不知道,沈知韫心里正在开庆功宴。
刚才那一抱,完美。
哭的时机刚刚好,力度刚刚好,那句“苦死我了”更是神来之笔。
她甚至精准计算了撞进他怀里时的角度——不能太猛显得刻意,不能太轻显得矫情。
沈知韫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系统0901“宿主,您的演技已录入系统档案。”
0901的声音幽幽响起,
系统0901“但温馨提示:李怀安的好感度目前仅上升了三点。”
才三点?
沈知韫面上不动声色,端着茶碗小口小口地抿,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棋了。
她环顾了一下马车四周,发现这车里除了一个坐垫和一床薄毯,几乎全是书和卷宗。
案上堆着,脚边摞着,连车厢壁的暗格里都塞得满满当当。
有些卷宗的书页都翻卷了,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真是个书呆子。沈知韫在心里嘀咕。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不抱什么希望地喝了一口。
苦涩。
不是那种先苦后甘的苦,是纯粹的、没有一点回旋余地的、直冲天灵盖的苦。
沈知韫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心里骂了一百句脏话。
像是掐准了时机,马车外忽然传来李怀安的声音。
李怀安“沈小姐。”
他坐在车辕上,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客气的疏离。
沈知韫立刻调整表情,声音柔柔弱弱的:
沈知韫“李大人请说。”
李怀安“霁州不太平,如今局势混乱,这里的生活也比不上京城。”
李怀安顿了一下,
李怀安“明日一早,我就遣人送你回京城。”
沈知韫捏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
她还没开始呢,就要被送走了?
春桃在旁边拼命点头,小声嘀咕:
春桃“太好了太好了……”
沈知韫瞪了她一眼。春桃立刻闭嘴。
沈知韫“李大人,”
沈知韫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紧不慢,
沈知韫“我觉得挺好的。”
车帘外面沉默了一瞬。
李怀安“……什么?”
沈知韫“我说,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沈知韫把茶碗放到一边,挺直了腰背,
沈知韫“我从小跟我爹学了不少兵法和剑术,虽说不上精通,但勉强能用。实在不行——”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韫“我就上战场。”
车帘外面又是一阵沉默。
春桃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小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然后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李怀安半侧着身,一只手撩着车帘,逆光坐在车辕上,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明显比刚才沉了几分。
李怀安“沈小姐,战场不是儿戏。”
沈知韫迎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沈知韫“我没当儿戏呀,我是认真的。”
李怀安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那件蹭破的袖口移到他借出去的那件披肩上,又从披肩移到她那双还沾着泥巴的赤脚上。
他放下了车帘。
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李怀安“你也知道,武安侯战死沙场,如今局势紧张。朝中谁愿意上战场我不清楚,但沈太尉的千金,不该出现在这里。”
沈知韫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又补了一句。
李怀安“明日一早,我让下属护送你们回去。霁州的事,沈小姐不必操心。”
沈知韫深吸一口气。
她在心里把系统0901翻出来骂了整整三秒钟,然后维持着脸上的微笑,慢慢靠回了车厢壁上。
油盐不进。
四个字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她看了看自己那双冻得通红的赤脚,看了看身上那件蹭破了好几个洞的褙子,又想了想自己连夜翻墙、赶路、滚下山坡、一路走过来的所有狼狈——
这个李怀安。
居然要送她回去?
沈知韫端起那碗苦得要命的茶,灌了一大口,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苦涩,没有回甘。
跟她现在的处境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