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整座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顾家别墅却依旧浸在一片死寂的寒凉里。
苏晚跟着顾晏辞回到家中,佣人早已备好晚餐,长桌上菜式精致丰盛,却衬得两人相对而坐的氛围愈发压抑。全程无话,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落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突兀。
她吃得很慢,味同嚼蜡。白天被温柔柔当众刁难的画面还在脑海盘旋,更忘不了顾晏辞那句极具占有欲的维护。
他总这样。
人前护她周全,人后冷言疏离,一边忍不住偏爱,一边又拼命划清界限,用兄妹的名分死死困住彼此。
吃完晚饭,苏晚只想尽快逃回房间,避开和他独处的尴尬。刚起身,身后便传来男人低沉冷冽的声音,稳稳将她拦下。
“等等。”
她脚步一顿,背脊下意识绷紧,缓缓转过身。
顾晏辞放下碗筷,指尖轻叩桌面,眉眼沉沉,眸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白日里护着她的温柔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与疏离,像是方才的偏袒,不过是一时兴起的错觉。
“白天的事,别多想。”他语气平淡,刻意撇清关系,“我护着你,只是不想顾家颜面被外人随意践踏,与你无关。”
又是这样。
永远习惯性抹去所有温柔,用冰冷的借口掩饰心底的在意,生怕泄露半分不该有的情愫。
苏晚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轻声点头:“我明白。”
早就该习惯的,不该心存奢望,不该被他片刻的柔软蛊惑。
“明白就好。”顾晏辞看着她过分顺从的模样,心口莫名闷痛,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安分守己,做好你顾家养女的本分,少惹是非,少让人抓话柄。”
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两人之间横亘的鸿沟。
名分、家族、世俗,每一样,都在逼他们退后。
苏晚指尖微微蜷缩,压下喉间的酸涩,淡淡应声:“我知道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踏上旋转楼梯,背影单薄又孤寂,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顾晏辞坐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指尖缓缓收紧。
客厅的暖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他明明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她,可偏偏,能肆无忌惮刺伤她的人,也只有自己。
他怕。
怕这份禁忌的爱意曝光,毁了她的余生,毁了顾家基业,让她从此被万人指点,受尽非议。
所以他宁愿做那个狠心的人,用冷漠筑起围墙,隔绝诱惑,也隔绝心底快要失控的深情。
可只有他清楚,每一次口是心非,都是剜心之痛。
楼上房间,苏晚反锁房门,将一室冰冷隔绝在外。
落地窗外夜色深沉,庭院里的梧桐被晚风吹动,影子斑驳摇晃,像极了她纷乱不安的心。
她靠在窗边,抬手轻轻抚摸白天被攥红的手腕,浅浅的痛感清晰传来,却远不及心口的酸涩难熬。
年少相依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那时她无家可归,蜷缩在别墅角落,是少年顾晏辞,别扭地给她递来毛毯与热牛奶;是他挡在身前,替她挡住旁人的排挤与冷眼;是他在无数个孤单的夜晚,默默陪在窗台边,沉默相伴。
那份温柔,早已在岁月里生根发芽,长成无法割舍的执念。
后来一切变质,误会丛生,旁人挑拨,长辈施压,他开始收敛温柔,竖起尖刺,用冷漠推开她。
而她,只能学着隐忍退让,把满心爱慕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外露分毫。
正失神间,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节奏很轻,带着几分犹豫,不像佣人,只会是他。
苏晚心头一颤,一时竟不敢应声。
几秒过后,门外响起顾晏辞沙哑低沉的嗓音,隔着门板,模糊又隐忍。
“手腕,擦点药。”
沉默片刻,一份药膏被轻轻放在门口地面,没有多余话语,脚步声缓缓远去。
他不会进来,不会逾越分寸,连关心都只能藏在暗处,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半步。
苏晚走到门边,低头看着那支药膏,鼻尖骤然一酸。
明明冷漠刻薄,明明处处疏远,却总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流露温柔。
寒夜漫漫,一室寂静。
这座富丽堂皇的牢笼,困住了两个人,困住了两桩心事。
爱意藏于冷言,深情困于名分,旧念丛生,爱恨纠缠,他们都在这场无解的情愫里,独自煎熬,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