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5。
宋棠从南江冰冷的水底醒来——不,是醒在他出租屋的床上。闹钟七点,窗外下着雨。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确认五官还在原位,然后坐起来,盯着对面的白墙看了整整一分钟。
第四次了。
他死了四次。小周、李浩、陈屿、陈翰——不对,陈翰的死不是献祭,是灭口。但不管怎样,那四条人命都记在他的账上。顾深说七次之后所有相关的人都会死,包括他母亲。
宋棠起身洗漱,动作机械得像上了发条。刮胡子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眼下的一片青色比昨天更深了——不对,比“昨天的昨天”更深了。循环重置了他的身体,但重置不了他灵魂里的疲惫。
今天他不去解剖室。至少上午不去。
他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把T1到T4的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列问题,而是列了一个时间轴:
【十年前】
· 第一起失踪案发生。负责法医:陈翰。父亲宋国良开始追查。
· 父亲殉职(车祸)。
· 顾深腿伤。(他说过“你爸也这样过”,说明他参与了)
【T0(原始线)】
· 林念溺亡,检出宋棠DNA。宋棠车祸死。
【T1】
· 咬痕出现。小周煤气死。线索:法医培训中心。
【T2】
· 手套粉末出现。李浩坠楼死。纪南音给地址→废弃诊所,七套衣物。
【T3】
· 背部针孔出现。陈屿药物过敏死。追他的人右脚步音偏重。
【T4】
· 第三人DNA(咬痕)。陈翰被杀嫁祸。顾深透露“七次上限”。
宋棠用红笔在“顾深”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出门,去了鉴定中心。
第五次打开林念的尸体。
这次他先检查了虹膜。不为什么,只是因为前四次都忽略了眼睛。尸体在被发现时眼睛通常是睁开的,角膜会先变得浑浊,虹膜的颜色和纹理保存时间最长,有时能保留死亡瞬间的瞳孔反射图像。
他把显微镜的倍数调到最大,从林念左眼虹膜的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扫描。
十分钟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虹膜的最外缘——靠近巩膜交界处——有一排极其微小的点状印记,肉眼完全不可见,放大四十倍之后才能勉强辨认。不是自然的色素沉着,而是人工植入的显微雕刻,像是用激光蚀刻上去的。
数字。一串数字。
宋棠用了半个小时把那串数字抄录下来,然后查了地图。
那是经纬度。北纬XX度XX分XX秒,东经XX度XX分XX秒——坐标指向城南郊区,一座废弃化工厂。
这次他没有急着去。前四次的经验告诉他,凶手总能预判他的行动,提前布好陷阱。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信息。但T5的献祭不会等他。
献祭在当天下午到来。
警校教官高健。
宋棠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分析虹膜坐标。电话那头是市局的同事,声音犹豫:“宋棠,你认识高健教官吧?他刚才在射击训练场……突发心梗,送医院途中没了。”
宋棠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高健。四十二岁,警校体能教官,也是宋棠在警校时的授业恩师之一。他教射击,教格斗,教什么叫“嫌疑人不投降你就得比他更扛揍”。他没什么文化,说话粗俗,但他是唯一一个在宋棠父亲死后每年清明都去墓地的人。
“我知道了。”宋棠挂了电话,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去了化工厂。
那栋建筑比他想象的更大。三层钢筋混凝土结构,外墙斑驳,窗户全部被封死,门前的荒草长到了膝盖。宋棠从侧面的一个破洞钻了进去,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废弃的生产车间,生锈的管道和碎裂的瓷砖在光线下投下诡异的影子。
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他找到了那个“坐标”所指示的位置。
墙上是血字。
不是油漆,不是记号笔,是真正的血液,已经干涸发黑。字迹潦草但有力,写的是:
“宋棠,你能记住这一切,是因为你父亲舍不得你忘。”
宋棠站在那行字前,一动不动。
舍得?舍不得?
他的超限记忆不是天赋,不是疾病——至少不完全是。他的确有一种罕见的记忆能力,能记住普通人不会记住的细节,但这种能力的强度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明显增强了。他甚至能回忆起三岁时母亲给他喂药时勺子的颜色(淡蓝色,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正常人不会记得这些。
他父亲在对他做了什么。
宋棠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血字上移开,开始搜索房间。墙角有一个铁皮柜,没有上锁。他打开,里面是七只密封试管,每只试管上都贴着一个日期和名字。最早的日期是十年前,最晚的是三个月前。试管里的内容物已经干涸,但他能分辨出来——是DNA样本。微量组织、毛发、指甲。
他把试管装进证物袋。然后他蹲下来观察房间的地面。
灰尘分布不均匀。有被清理过的痕迹,但不是全部。他的超限记忆在他大脑中自动建了一个三维模型,把房间所有表面的灰尘厚度、方向性痕迹、足迹分布都标注了出来。模型显示,在这个房间里,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来一次,频率大约为每两周一次。最近的一次是在三天前——也就是T4进行中的时候。
足迹只有一种。鞋码大约在四十二到四十三之间,步幅均匀,左脚步重比右脚步轻的差异小于百分之五——说明这个人双腿健康,不像顾深那样有跛行。
不是顾深。
宋棠在离开之前,用手电照了一下天花板。那里还有一行字,比墙上的那行小得多,位置隐蔽,只有仰头才能看到。
“七次之后,你也忘了。”
T5没有当场死亡。宋棠回到鉴定中心,把试管送检,然后做了件事——他用超限记忆回放了T1到T4的所有解剖细节,这次不是为了找证据,而是为了验证一个假设。
他假设:“每次循环中尸体新增的伤痕,不是随机的,而是按照某种逻辑排列的。”
他花了三个小时,在自己的大脑里做了一个矩阵。
循环 新增伤痕 可能指向的证据类型
T1 咬痕 嫌疑人DNA(第三人)
T2 手套粉末 嫌疑人职业特征(法医/医务)
T3 背部针孔 作案手法二次加工(反尸检)
T4 虹膜激光刻字 地点坐标(化工厂)
T5 未发现(待) ?
他注意到一个规律:每次新增的伤痕,都比上次更深、更隐蔽、需要更高的技术手段才能发现。咬痕是肉眼可见的,手套粉末需要显微镜,背部针孔需要切开皮肤,虹膜刻字需要四十倍放大。按照这个趋势,T5——或者T6——的新增痕迹可能会细致到细胞层面。
而他在T5中还没有在尸体上发现新痕迹。这意味着要么他的发现技能还不够,要么T5的新痕迹不在尸体上——在那行血字里。
宋棠重新审视墙上的那行字。“你父亲舍不得你忘。”——这句话不是恐吓,不是嘲讽,而是一个线索。父亲希望他记住某些东西。在他的超限记忆深处,有他还没调取到的信息。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溯父亲的记忆。不是他的,是父亲的——不对,他没有父亲的记忆。但他有父亲的遗物。顾深说过,下次循环给档案。
等等。
顾深说“下次循环”。这句话本身就有问题——顾深知道循环的存在,而且知道宋棠能“进入下一次循环”。这意味着顾深要么也在循环中,要么比宋棠更早接触过这个机制。
T5的死亡来得很快。
第二天凌晨,宋棠在从鉴定中心回家的路上,经过南江大桥的时候——对,就是T4死的那座桥——桥体的第九号桥墩突然发生爆炸,整个桥面坍塌。宋棠这次没有掉进水里,他是被飞溅的混凝土块砸中的。
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了声音。
“第五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