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4的献祭对象是陈屿。
宋棠在大学时的室友,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工作。死因是“药物过敏”——在给患者开处方的时候误用了青霉素,自己过敏休克死亡。医院的内部调查认定为个人疏忽,没有立案。
宋棠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三秒钟后,他把碗放下,走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了五分钟。
陈屿。二十三岁。大学四年,他们的寝室门牌号是412。陈屿睡上铺,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灯,戴着眼罩和耳塞,雷打不动。他的洁癖比任何医学生都严重,洗手能把皮肤洗破。他曾经在毕业晚会上喝多了,搂着宋棠的肩膀说:“老宋,你是我们寝室最不正常的人。正常人不会记得三年前食堂第七个窗口的菜单。”
宋棠那天没有哭。现在他也没有哭。他只是干呕。用生理反应代替心理反应,用身体的剧烈运动压制大脑的情绪运算。
陈屿死了。因为他宋棠。
宋棠擦干净嘴,出门,去了鉴定中心。他做完了T4的剩余尸检工作,把针孔中提取的玻璃碎片送去做了成分分析。然后在下午两点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他调出了十年前的失踪案卷宗。
废弃诊所里发现的七套衣物,对应的是七名女性。她们失踪的时间跨度从十年前到两年前,年龄从十九岁到三十一岁,职业、生活圈、社会阶层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都和水有关系。南江边。人工湖。温泉度假村。河里涨水时冲走的路人。雨夜车祸后消失在积水中的伤者。
每一个都被认定为意外。
宋棠把七份卷宗摊在桌子上,用了一个下午把它们全部背了下来。
他注意到一个名字。第一起案件的负责法医叫陈翰。退役警衔,十年前从市局法医中心退休,现在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
宋棠去找了陈翰。
老陈翰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他看到宋棠的工作证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宋棠请进了屋。屋子不大,布置简单,但到处都是书——法医学的、犯罪心理学的、刑侦学的。
“你是宋国良的儿子?”陈翰第一句话就说。
宋棠心中一震。宋国良是他父亲的名字。他从未提起过。“您认识我父亲?”
陈翰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宋棠。“你看完这个,就知道你父亲在查什么了。”
信封里是十几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的内容让宋棠的血液凝固了——那是七名失踪女性的遗体照片,每一张都标注了发现地点和死亡时间。但这些照片不在任何官方卷宗里,因为它们不是在“失踪”之后被发现的,而是在“意外”之后被重新找到的。换句话,有人挖出了那些已经被火化的遗体中残留的骨片,重新做了检验,发现每一具遗体上都有不符合事故解释的创伤痕迹。
信是宋棠父亲写的,日期是他殉职前三个月。
“我确认这是一起连环案。凶手跨越十年,手法多变,但有一个核心特征不变——所有受害者都与‘水’相关。凶手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在执行某种仪式。”
宋棠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父亲知道。父亲在十二年前就已经发现了真相。但他没有来得及追查到底。
“这些东西您为什么不早交出去?”宋棠问陈翰。
陈翰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我交过。市局刑侦大队的。他们说没有并案依据,让我不要浪费警力。后来你父亲找到我,我们一起在查。再后来,你父亲死了。我就把这些东西收了起来,等着有一天有人来找。”
“今天有人来了。但你来得太晚了,孩子。”
宋棠没有在陈翰家待太久。他拍了所有照片和信件的副本,回到了鉴定中心。他把这些新信息和他在T3发现的废弃诊所衣物做了交叉比对,确认了是同一组案件。
T4中,他的最大进展是锁定了连环案的存在,以及父亲当年追查的真相。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宋棠整个循环中最痛苦的一段。
T4的第五天,陈翰死了。
死在他的家里。表面上看起来是自杀——悬梁,遗书,一切都符合自杀的特征。遗书上写着:“我老了,不想活了。我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女孩,我当年没有把证据交上去。”言辞恳切,字迹和笔迹鉴定都吻合陈翰本人的。
宋棠站在陈翰的尸体前,花了整整三个小时做尸检。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防务伤。符合自缢的体征。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陈翰的脚底有轻微的擦伤,位置在脚掌中央,不是脚趾,不是脚跟。如果是自缢,他应该是踩在某个物体上然后蹬掉,擦伤应该在脚跟或脚掌后部,而不是中央。
这个细节太小了,小到正常尸检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宋棠的超限记忆让他注意到了,因为他在T1的咬痕尸检中见过类似的擦伤分布模式——那个模式提示,死者是在失去意识后被吊上去的,而不是自己踩上去的。
陈翰是他杀。遗书是伪造的。
宋棠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在陈翰的房间里找到了证据:遗书用的A4纸,但陈翰所有的私人信件都用的是老式的横线信纸。A4纸来自陈翰书架上的一包新打印纸,包装袋上没有任何指纹,干净得像被酒精擦过。
凶手杀了陈翰,伪造了遗书,把所有“连环案”的证据链条指向了这个已经死了的老人,想让宋棠相信——案子结了,凶手就是陈翰,陈翰畏罪自杀了。
宋棠跪在陈翰的尸体前,干呕了很久。
他没能救陈屿。他也没能救陈翰。不仅没能救,他还成了陈翰死亡的间接推手——因为如果不是他在追查这起连环案,凶手就不会杀陈翰灭口、不会嫁祸给他。
他是拿着手术刀的救生员。但他救不了任何人,只能一次次地看着他们溺死。
那天晚上,顾深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宋棠正坐在解剖室的地上,背靠着冷柜,手里还捏着那份擦伤的照片。
顾深没有说话。他瘸着左腿走到宋棠面前,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递给宋棠。
宋棠没接。顾深就把烟放在他旁边的地上,任它自己烧着。
“你爸也这样过。”顾深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冷柜里的尸体。“他在查出第一起案子的真相之后,发现证据链缺了一环。那天晚上他坐在这层楼的同一个位置抽了半包烟,然后他去找了一个人——陈翰。”
宋棠抬起头,看着顾深。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条蜈蚣状的疤痕映得格外清晰。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宋棠问。“陈翰不是自杀。”
“我没看出来。”顾深说,嘴角微微上扬,但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苦涩的表情。“我只是了解你父亲。陈翰是他最信任的人,陈翰不会在真相即将大白的时候自杀。也不可能用A4纸写遗书。”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顾深沉默了几秒,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地上。“因为我不能。”
宋棠盯着他。“什么叫你不能?”
“有些事,干预了会比不干预更糟。”顾深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宋棠,“你会明白的。等你死够了次数。”
他转身要走。
“顾深。”宋棠叫住他。
顾深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说的‘次数’,是多少次?”
顾深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到顾深的声音,从走廊的方向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雾。
“七次。七次之后,所有相关的人都会死。包括你妈。”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行渐远,左重右轻,一下一下地打在宋棠的心上。
T4的循环没有当场结束。但宋棠知道,他今晚必须死一次,才能进入下一轮。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这是一种直觉——凶手会在今晚动手,用一次新的“意外”结束他的T4,开启T5。
凌晨一点二十分,宋棠在回家的路上,经过南江大桥的时候,桥面的中央隔离带突然发生了爆炸。
他不是被炸死的。他是从断桥处坠落,掉进了南江里,溺水而死的。
死前他听到了那个声音。第四次。
“第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