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遥山的秋叶慢慢落尽,凛冽寒冬悄然笼罩群山。漫山草木褪去鲜亮的颜色,山间溪流结起一层薄薄的寒冰。
陈念安与林清鸢成婚之后,便留在清遥山陪伴陈长生与苏悦柠度过了一个完整的冬日。
冬日的清遥山分外安静。大雪一场接着一场飘落,皑皑白雪覆盖木屋、竹篱与整片起伏山峦。平日里常开的铃兰在冰雪之下静静休眠,等待来年春风唤醒。
每日清晨,天还没有完全放亮,陈念安便会和林清鸢一同来到院外的雪地之中练剑。白雪之上两道身影辗转腾挪,逐风剑与青纹长剑划破清冷的空气,剑气卷起地上细碎白雪漫天飞扬。练剑结束之后,两人便回到木屋之内。苏悦柠常常已经煮好了一锅热腾腾的灵谷粥,配上几碟腌制好的山菜。一家人围坐在温暖的木屋之中吃着早饭,闲话家常。
白日无事的时候,林清鸢常常陪着苏悦柠在后山药圃之中打理那些不惧严寒的耐寒灵草。苏悦柠将自己多年积累辨认草药、炼制丹药的经验一点点传授给儿媳。林清鸢悟性极高,短短几个月,已经能够独立炼制几种基础的疗伤丹、安神丹。陈长生偶尔会带着陈念安走入深山,去到人迹罕至的险峰之间寻找稀有的矿石、灵木,偶尔也会在山林深处寻一处开阔之地,父子二人静静切磋剑法。
漫长冬日就在这样平淡温暖的日子里缓缓过去。
等到山间冰雪消融,溪水解冻,第一缕春风拂过清遥山。沉睡一整个冬天的铃兰从泥土之中冒出嫩绿新芽,山坡之上一点点染上清新的绿意。
这一日晚饭过后,夜色清朗,一轮明月悬挂夜空。一家人坐在小院石桌旁边品茶闲谈。
陈念安放下手中茶杯,转头看向身边的林清鸢,随后面向陈长生与苏悦柠认真说道:“爹,娘。冬天我们留在山中陪伴你们。如今春日已至,万物复苏。我和清鸢商量好了,打算再过几日再次动身下山,继续我们尚未走完的游历之路。”
苏悦柠并不意外。她清楚两个年轻人心中始终向往广阔山河。她轻轻点头:“想去便去吧。在外游历切记万事小心,彼此照应。传讯玉符随身携带,遇到难以解决的危险立刻通知我们。”
陈长生平静开口:“你们如今已经成婚,行事更要多加稳重。游历不必急于赶路,慢慢观赏世间风光。若是在外觉得疲惫,随时可以回来清遥山歇息。”
得到长辈应允,夫妻二人开始收拾远行的行囊。和前几次出门不同,如今他们不再只是两个结伴游历的青年旅人。行囊之中除了衣物、丹药、干粮、传讯玉符之外,还多了几样清遥山独有的种子,那是苏悦柠交给他们,让他们沿途若是遇见合适安稳的小镇,便可以把铃兰种子种下,让清遥山清淡的花香飘散到更远的人间大地。
出发那日清晨,晨雾轻薄缠绕山腰。陈长生与苏悦柠将两人送到下山的山道入口。
“爹娘,我们走了。”陈念安背起行囊,腰间悬起逐风长剑。林清鸢转过身,对着两位长辈深深一拜。
“二老保重身体,我们会常常传信回来。”
“去吧。”苏悦柠轻轻挥了挥手,目光温柔地望着二人。
夫妻俩转身沿着蜿蜒山道走下清遥山,渐渐走入外面广阔的大千世界。
这一次出游,他们没有定下明确的目的地。不再执着于走遍某一处特定地域,只是随心而行。离开清遥山之后,他们先向西而行。
一路上春风和煦,沿途处处都是春日盛景。田野里遍地野花盛开,河流碧波荡漾。他们走过一座座新生的城镇,见证大战之后人间一点点重建、慢慢繁荣兴旺的模样。路过偏远贫瘠的山村之时,他们会停下脚步。帮村民驱赶骚扰村寨的野兽,疏导山洪冲刷破损的水渠。遇到疫病悄悄在村落蔓延的时候,林清鸢便运用从苏悦柠那里学到的草药知识,带着村民上山采摘能够缓解病症的草药,熬煮汤药分给村中百姓服用。
村民们由衷感激这一对路过的年轻修士,拿出自家最好的食物执意要赠予二人。陈念安与林清鸢大多只是稍稍收下一点粗粮果干,其余贵重礼品全都婉言谢绝。离开的时候,他们便悄悄取出随身带着的铃兰种子,撒在村庄外围向阳的山坡之上。希望来年春天,这里也会开满洁白淡雅的铃兰花。
向西走了两个多月,他们来到一片绵延千里的巨大原始山脉,名为苍梧山脉。
苍梧山脉幽深广袤,里面栖息着无数妖兽,人迹罕至,到处都是参天古木。传说山脉深处隐藏着一处上古遗留下来的灵泉,泉水蕴含极其浓郁纯粹的天地灵气,十分难得。不少修士慕名前来寻找,却大多迷失在重重密林之中,无功而返。
陈念安和林清鸢听闻这个传闻之后,决定进入苍梧山脉一探究竟。
进入苍梧山脉深处之后,参天大树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脚下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柔软无声。越往山脉中心深入,周围妖兽气息越来越浓郁。一路上他们遇到不少凶猛妖兽拦路,夫妻二人并肩挥剑,从容应对。他们依旧秉持心中仁善,若非妖兽主动拼命攻击,不会轻易夺去它们性命,大多只是将妖兽击退,放它们回到密林深处。
深入苍梧山脉第七日的黄昏。
夕阳的微光穿过树叶缝隙洒落在林间地面。就在穿过一道狭长幽深的山谷之后,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方清澈无比的水潭静静躺在山谷中央。水潭不大,潭水通透碧绿,水面之上不断飘起淡淡的白色雾气,浓郁纯净的灵气扑面而来,令人心神一清。潭边长满各种各样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这里正是无数修士苦苦寻觅的上古灵泉。
夫妻俩走到灵泉旁边。灵泉泉水温和澄澈,没有半分暴戾气息。他们决定在此短暂停留几日,借助灵泉充沛灵气打坐修行。
接下来几日,白日里他们便在灵泉边上静心修炼。夜晚坐在潭边的青石之上,听林间夜鸟啼鸣,看漫天星辰倒映在平静泉水之中。
就在停留的第三日清晨。
林清鸢打坐完毕,缓缓睁开双眼。她只觉得自己体内原本平稳流转的灵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多出一缕极其细微、温暖柔和的奇异生机。那一缕生机静静地栖居在她丹田灵脉深处,缓慢而坚定地一点点生长。
起初她以为是灵泉浓郁灵气滋养自身带来的变化,并没有太过在意。可是一连几天,那一缕温暖生机始终不散。偶尔她还会感觉到一丝浅浅的倦意,以往她修行多年,体魄强健,极少出现这样容易疲惫的状态。
这天夜里,两人并肩坐在灵泉潭边。
林清鸢微微蹙眉,将自己身体之中的异样如实告诉了身旁的陈念安。
听到妻子这番话,陈念安心中顿时谨慎起来。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缕温和灵力轻轻探入林清鸢的经脉之中仔细探查。灵力缓缓游走一圈,当灵力触碰到丹田深处那一缕微弱温暖生机之时,陈念安指尖猛地一顿。
他清晰感受到那一团小小、柔软、带着鲜活生命气息的微光。那并不是普通灵气凝聚而成,那是一个正在慢慢孕育、崭新幼小的生命。
陈念安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清鸢,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清鸢……我们有孩子了。”
短短一句话落下,林清鸢整个人微微怔住。片刻之后,她缓缓抬手轻轻放在自己平坦小腹之上。细细去感受,果然能够隐约察觉到里面那一缕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小小生命。一股难以言说的温柔与喜悦瞬间填满她整个心口。
“真的……”林清鸢轻声呢喃,眼底泛起湿润的水光。
他们原本计划继续游历很久很久,却没有想到,在这远离人烟的苍梧山脉深处,他们即将迎来属于自己的孩子。
惊喜过后,两人很快冷静下来。山林深处危机四伏,妖兽横行。林清鸢如今怀有身孕,万万不可继续在危险重重的深山之中长途跋涉。
陈念安当即做出决定:“我们不能继续往深处走了。明天一早,我们立刻离开苍梧山脉,赶回清遥山。山中安稳清静,有爹娘在身边照料,你和腹中孩子才能够平安无忧。”
林清鸢轻轻点头同意。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两人便收拾好行囊,不再继续探寻苍梧山脉剩下的秘境,转头向着山脉之外快速赶路。
回去的路途他们走得格外小心。陈念安始终将林清鸢护在身侧,遇到崎岖难行的山路,便小心翼翼搀扶着她;路上遇到妖兽出没,他独自上前将妖兽远远驱赶走,不让任何危险靠近林清鸢半步。原本需要七日才能走出的苍梧山脉,他们花了整整十二日,才平平安安踏出这片广袤的深山。
走出苍梧山脉之后,他们没有在路上过多停留。一路尽量选择平坦安全的官道、村镇前行。陈念安取出传讯玉符,提前向清遥山送去一条讯息,告诉陈长生和苏悦柠,他们即将归来,并且带回了一个令人欣喜的消息。
清遥山之中。
苏悦柠最先收到传讯玉符传来的讯息。看完讯息之中简短的几句话,她脸上立刻浮现出发自内心的欢喜,连忙把消息告诉了一旁的陈长生。
“念安他们快要回来了,清鸢已经怀有身孕。”
陈长生素来沉稳淡然,听到这个消息,眼中也不由得透出一丝浅浅的暖意。
接下来一段时日,二老立刻着手开始准备。苏悦柠把东边一处采光最好、最为安静避风的木屋收拾出来,作为林清鸢养胎居住的居所。又去到后山药圃,细心挑选出许多温和安胎、滋养身体的灵草,分门别类收好。陈长生则在木屋四周布下几道柔和安稳的防护阵法。阵法不会阻挡山间清风灵气,却可以隔绝山中偶然闯来的野兽、零散不稳的逸散戾气,保证屋内母子平安。
半个月之后。
远方山道之上,两道熟悉身影缓缓出现。
陈念安小心翼翼陪伴着林清鸢,一步步走上清遥山熟悉的山道。远远看见半山小院静静坐落在青山云雾之间,两人心中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安稳落下。
走进小院,等候已久的陈长生与苏悦柠立刻迎了上来。苏悦柠快步走到林清鸢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温和灵力缓缓探入,仔细查看腹中胎儿情况。片刻之后,她收回手,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胎儿脉象安稳平和,十分健康。只是一路长途奔波,稍稍有些疲惫。接下来你便安心在山中静养,不要再劳顿远行。”
就这样,夫妻俩结束了这一次短暂的外出游历,重新在清遥山定居下来。
时光缓缓流淌。
清遥山一年四季风景流转。春日铃兰漫山盛开,夏日林间浓荫蔽日,秋日红叶铺满山坡,冬日白雪覆盖群山。
林清鸢安心留在山中养胎。随着月份一天天增长,她的小腹慢慢一点点隆起。苏悦柠几乎每日都会过来看望她,为她调配安胎的汤药、炖煮滋养身体的灵谷羹汤。平日里不能再随意舞剑远行,林清鸢便常常坐在屋前的竹椅之上,一边晒着温和的阳光,一边缝制小小的婴孩衣物。她用柔软的白色布料,一针一线绣上小小的铃兰花纹。
陈念安几乎放下了所有外出远行的念头。每日大部分时间都陪伴在林清鸢身边。清晨他会去到山间溪流打来清冽干净的泉水;午后陪着她在小院周边平缓的林间小道慢慢散步,呼吸山间清新灵气;夜里坐在油灯之下,为她讲述从前游历途中遇到过的趣事,讲东海的浪潮、北疆的飞雪、南疆雨林之中奇异的花鸟,轻轻安抚腹中躁动不安的小生命。
偶尔陈长生会找到陈念安,与他谈起为人父母的责任。
“孩子一旦降生,你们肩上便多了一份长久的牵挂。往后行事,更要三思而行。”
“孩儿明白。”陈念安郑重应答。
十月光阴,在平静温柔的山中岁月之中悄然流逝。
深秋时节,漫山枫叶红得似火。就在一个秋雨初停、空气清新湿润的清晨,一声清亮稚嫩的啼哭,划破清遥山长久以来宁静的晨雾。
小小的新生命顺利降生在了这座云雾缠绕的青山之中。
是一个健康可爱的小女孩。小小的脸蛋粉嫩柔软,一双眼睛还尚未完全睁开,小小的拳头轻轻攥在一起。
一家人围在木屋之内,看着襁褓之中幼小的新生命,心中满是难言的欢喜。
为新生的小女婴取名叫做陈念铃。念,承袭了她父亲名字之中的一字,不忘过往山河岁月;铃,则取自清遥山漫山盛开的铃兰花,代表着这座青山之中平安温暖的家。
小小的陈念铃就在清遥山的清风花香之中一天天慢慢长大。
岁月一年一年缓缓流转。
几年光阴转瞬即逝。
陈念铃从襁褓之中嗷嗷待哺的婴儿,长成了一个活泼灵动、步履轻快的小女童。她有着母亲林清鸢清秀柔和的眉眼,又继承了父亲陈念安沉静坚毅的轮廓。小小的孩童整日在小院和山间林间奔跑玩耍,追着山间飞舞的蝴蝶,跑到铃兰花丛之间采摘洁白的铃兰花。
清遥山小院之中从此充满了孩童清脆欢快的笑声,往日清静的青山多了许多鲜活热闹的气息。
苏悦柠常常牵着小念铃软软的小手,带着她去到后山药圃认识各种各样的灵草。陈长生偶尔会折一根柔软光滑的细木枝,在小院空地之上简单教小孙女最基础、强身健体的基础剑招。小小的孩子拿着比自己还要高上一截的小木枝,认认真真比划着笨拙的动作,惹得院中所有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等到陈念铃长到六岁。
某个温暖晴朗的春日,漫山铃兰再度盛放。
一家人坐在望云崖宽阔平坦的草地上。脚下云海缓缓翻涌,漫山铃兰在春风之中轻轻摇曳。小小的陈念铃趴在崖边的青草地上,睁着一双好奇明亮的大眼睛,望向云海之外辽阔无边的远方大地。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父亲陈念安、母亲林清鸢。
“爹,娘。云海外面是什么样子呀?”
林清鸢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温柔开口:“云海外面,是很大很大的人间山河。有蔚蓝无边的大海,有一望无际的雪原,还有许许多多热闹的城池村庄。等你将来长大,学好本事,便可以亲自出去看一看。”
陈念安侧过头望向身旁相伴多年的妻子,又看向眼前充满好奇的小小女儿,最后看向不远处并肩而立、静静望着云海的陈长生与苏悦柠。
一代人为了守护这片山河浴血奋战,一代人走遍万里山河见证盛世安宁,而如今,新的一代又在青山之间慢慢长大。
清风吹过望云崖,带着铃兰淡淡的清甜花香,拂过一家五代人的衣袍。
山河无恙,岁月悠长。曾经震天动地的大战已经化作遥远泛黄的传说,唯有清遥山年年岁岁盛开不绝的铃兰,静静见证着这一家人一代又一代,安稳平和、阖家团圆的漫长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