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遥山的春风徐徐漫过竹篱,篱下成片铃兰吐露清浅幽香。
陈念安带着林清鸢站在小院门前,少女微微躬身行礼,举止有礼,眼神坦荡清澈。苏悦柠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扶起林清鸢,柔和的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姑娘。一路风尘没有掩去林清鸢身上那份干净温婉的气质,走过万水千山,她眼底依旧留存着对世间万物的善意。
“一路长途跋涉,辛苦了。”苏悦柠轻声开口,话语温和亲切,没有半点前辈高高在上的疏离。
林清鸢直起身,轻声应答:“前辈不必客气,沿途山水秀美,一路走来并不觉得劳累。此番贸然登门,叨扰二位了。”
陈长生自石凳上缓缓站起,目光平静地落在二人身上。他见过太多心怀各异的修士,只一眼便能大致看清一个人的本心。林清鸢心性端正,剑法心存仁厚,与自己的儿子相伴游历数年,彼此扶持,并无半分浮躁功利之心。
“既是念安的同伴,不必拘束,就把这里当作自己落脚歇息的地方。”陈长生淡淡说道,话音落下便侧身将两人迎进院中。
木屋不大,却整洁温暖。屋内陈设朴素,几张木桌木椅,靠墙摆放着几个存放丹药、灵草的木柜。后窗推开,正好能够望见整片青翠山谷。苏悦柠转身走入内屋,取出两只温热的青瓷茶杯,沏上一壶山中自产的清露灵茶,递到陈念安与林清鸢手中。
一杯清茶入口,温润甘甜,旅途奔波带来的疲惫悄然散去。
几人围坐在院中青石长桌旁闲谈。陈念安将这几年在外游历的经历细细讲给父母听。说起云澜郡的初遇,说起穿越大漠雪原的风霜,东海之上潮起潮落,南疆雨林之中漫无边际的绿意。说到山道之上联手击退山匪、海边渔村与淳朴渔民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
林清鸢偶尔在一旁轻声补充几句途中遗漏的细节。说起在北疆雪原遭遇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两人相互扶持,在冰洞之中熬过整整一夜;说起大漠绿洲里一位年迈的老者赠予他们一袋耐旱的花种。
陈长生与苏悦柠安静聆听。他们能够从这些细碎平淡的往事之中,听出两个年轻人一路相互照拂、彼此信任的深厚情谊。
聊到夕阳西沉,落日余晖把整座小院染成温暖的金橙色。苏悦柠起身去往小厨房准备晚饭。陈念安见状,连忙起身前去帮忙。小院的青石平台之上,只剩下陈长生与林清鸢两人。
一时间山间只有微风穿过竹林的沙沙轻响。
林清鸢心中微微有些忐忑。她明白,眼前这位便是当年挺身而出、抵挡魔域千万大军,护住整片人间山河的传奇人物。纵然陈长生语气平和,她依旧怀着一份发自内心的敬重。
陈长生率先开口,声音不高,沉稳从容。
“你与念安结伴走过四年光阴,一路同行,想必也见过世间百态。如今随他回到清遥山,你心中可有什么打算?”
林清鸢微微垂眸,稍稍思索,抬起头目光坚定而坦诚:“晚辈自幼在青梧谷长大,一心修行,渴望见识广阔天地。遇见念安之后,我们一同踏遍山河。旅途之中,我渐渐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不单单只是游历四方。我愿与他相守同行,往后无论是继续云游天下,还是留在此处青山之间安稳度日,我都没有怨言。”
这番回答真诚坦率,没有半分虚伪修饰。
陈长生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追问。
晚饭简单朴素,几碟山中采摘的新鲜灵蔬,一锅慢炖的山菌肉汤。没有珍馐佳肴,却满是家的暖意。晚饭过后,夜色慢慢笼罩清遥群山,满天星辰缓缓浮现。苏悦柠早已收拾出一间干净整洁的偏房,供林清鸢暂时居住。
接下来一段时日,林清鸢便在清遥山安心住了下来。
白日里,她有时跟着苏悦柠来到后山药圃之中辨识各类灵草,学习简单的丹药炼制之法。苏悦柠耐心讲解每一株灵草生长习性、药性强弱。林清鸢本就心思细腻,一点即通,很快便能分辨不少清遥山独有的珍稀草药。
更多的时候,她会来到山间松林空地之上,与陈念安一同切磋剑法。
松林之间,两道身影起落翻飞。逐风剑厚重沉稳,招招有度;青纹长剑轻盈婉转,飘逸如风。剑光交错,林间松针被剑气轻轻震落,缓缓飘洒。他们的切磋并不争强斗狠,只是互相印证,取长补短。偶尔陈长生会站在远处松树下静静观看。看见二人招式之中尚有疏漏之处,便会上前简单点拨几句。经过这位曾经纵横天下的强者稍加指引,两人剑法都有了不小的长进。
苏悦柠时常站在小院门口,远远望着松林之中两道年轻的身影,心中满是柔软。曾经她与陈长生也是这样,于刀光剑影之中并肩而立,走过一场又一场生死难关。时光流转,转眼间他们的孩子也寻到了那个愿意与他执剑同游、共度余生之人。
居住在清遥山的日子平和悠然。转眼一个月悄然过去。
这一日清晨,山间万里无云,天气格外晴朗。漫山铃兰迎来了一年一度盛放最好的时候。山坡之上,一丛又一丛洁白铃兰随风轻摇,清甜花香弥漫整座山谷。
陈念安早早起身,来到木屋之外找到苏悦柠与陈长生。他神色认真,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开口。
“爹,娘。我与清鸢相伴游历数年,心意相通。今日我想向二老禀明,我想要迎娶林清鸢,与她定下终身。”
苏悦柠闻言,脸上露出了然温柔的笑意。其实早在林清鸢来到清遥山的第一天,她便已经隐隐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陈长生。
陈长生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远处漫山遍野盛放的铃兰。
“终身大事,不可草率。你确定,她便是那个愿意陪你走完往后漫长一生的人?”
“孩儿确定。”陈念安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无比坚定,“一路走来,风雨同舟,危难之时彼此不曾抛下对方。山河万里,我只想与她一同走下去。”
听到儿子坚定的答复,陈长生缓缓点头:“既然你心意已定,我们没有意见。只是婚姻不仅仅是两情相悦,往后漫长岁月,难免会有分歧坎坷。日后需要彼此包容、彼此体谅,不可凭着一时意气行事。”
苏悦柠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陈念安的肩膀:“既然我们都应允了,寻个合适的时候,正式和清鸢说清楚这件事,再派人去往青梧谷,告知她师门长辈,求取应允。婚嫁之事,礼数不可缺。”
得到父母应允,陈念安心中压着许久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
当天午后,他约林清鸢一同去往清遥山最高的望云崖。
望云崖崖边没有高大树木,只有一片平整宽阔的青草地,崖下云海翻涌,可以俯瞰连绵不绝千山万岭。山风拂动两人衣袍,远处铃兰花香顺着风悠悠飘来。
并肩站在崖边,看着脚下流动不息的云海。陈念安转过身,面向林清鸢。往日从容淡然的少年,此刻心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清鸢,我已经同爹娘说过我们之间的事情。他们应允了我们的婚事。”
听到这句话,林清鸢猛地抬眸看向陈念安,眼眸之中先是一愣,随即慢慢漾开明亮的光芒。
陈念安继续缓缓说道:“清遥山没有繁华城池之中盛大奢靡的聘礼。我手中仅有这一柄逐风长剑,一座云雾青山,以及往后全部的时光。我希望今后的岁岁年年,身旁都有你相伴。你可愿意嫁给我?”
说完这番话,陈念安静静站在原地,安静等待少女的回答。山风轻轻吹过,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时间仿佛在此刻慢慢静止。
林清鸢凝望着眼前相伴走过四年光阴的少年。她想起云澜郡擂台上那一次初见,想起东海沙滩上一起看过的无数次日落,想起雪原寒夜中相互依偎抵御风雪,想起大漠之中并肩走过漫漫黄沙。一路上所有点点滴滴的画面,此刻一一在脑海之中闪过。
她轻轻扬起唇角,眼眶微微泛起一点湿润,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简简单单三个字,胜过世间万千情话。
陈念安心中大喜,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清鸢的手掌。两只一路共渡千山万水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崖上长风呼啸,漫山铃兰默默见证了二人许下的终身约定。
定下婚约之后,第一件要事便是前往青梧谷,拜访林清鸢的师门长辈。
三日之后,陈念安带上简单的聘礼。几样清遥山特产的珍贵灵草,一对由山中暖玉雕琢而成的平安玉镯,还有一封陈长生与苏悦柠亲笔写下、言辞诚恳的婚书信函。两人一同辞别陈长生、苏悦柠,动身启程赶往青梧谷。
青梧谷坐落于一片青翠幽深的群山之中,谷内长满高大挺拔的青梧古树,谷中屋舍清雅,灵气充沛。林清鸢的师父是一位性情温和的女修,名为柳清玄。
当得知自己悉心教养多年的徒弟带回心仪之人,想要定下婚约。柳清玄先是仔细询问了陈念安的来历。等到得知他便是当年拯救天下、名震四海的双星陈长生与苏悦柠之子,柳清玄也不由得微微动容。
不过她并没有立刻一口应允婚事。身为林清鸢的师父,她必须为自己徒弟往后一生慎重考量。接下来数日,柳清玄几次单独与陈念安交谈,观察他的品行、心性以及对待林清鸢的真心。
几日相处观察下来,柳清玄心中渐渐放下心来。陈念安虽出身那样耀眼传奇的家庭,身上却没有半分骄纵傲慢。待人谦和有礼,行事稳重有度,最重要的是看向林清鸢之时眼神之中那份真切的珍视与在意,做不得半点虚假。
这一日,青梧谷主殿之内。
柳清玄坐在主位之上,看向站在下方的两名年轻人,缓缓开口:“鸢儿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我待她如同亲生女儿一般。今日将她托付于你,我只希望你往后能够好好待她,不离不弃。若是有一日负了她,纵然你背后是清遥山,我青梧谷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陈念安郑重躬身行礼:“晚辈在此立下诺言,此生必定善待林清鸢,不离不弃,携手白头。如若违背此诺,任由前辈处置。”
见到陈念安许下郑重承诺,柳清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轻轻点头:“好,这门婚事,我应允了。”
青梧谷之中摆下简单宴席,谷中同门纷纷前来向林清鸢和陈念安道贺。
定下两家婚约之后,双方开始商量大婚的日期。最终选定三个月之后,秋高气爽、满山枫红之时,在清遥山举办婚礼。
在青梧谷停留半月,陈念安与林清鸢辞别师门,启程返回清遥山,开始着手筹备婚礼相关诸事。
清遥山平日冷清安静,如今因为即将到来的婚礼,慢慢变得热闹起来。苏悦柠细心安排婚礼之中大小琐事。山中木屋院落稍稍修整一番,竹篱之上缠绕上新鲜采摘的铃兰花藤,小院空地平整打扫干净,用来招待前来道贺的宾客。
陈长生发出传讯,将家中将要举办喜事的消息传递给旧日相识的各路老友。当年一同并肩作战存活下来的修士、各大正派宗门,陆续收到来自清遥山的喜讯。
日子一天天临近婚期。
越来越多远方来客陆续踏上通往清遥山的山道。昔日大战之中幸存的老一辈修士结伴而来;不少正道宗门派遣代表带着贺礼远道登门;还有一些曾经受过陈长生、苏悦柠恩惠的普通百姓,也带着自家准备的微薄贺礼,翻山越岭来到清遥山送上祝福。
原本幽静清冷的清遥山,一时间宾客云集,欢声笑语漫遍山谷。
大婚之日终于到来。
秋日清晨,金色朝阳缓缓从东边群山之后升起,温暖阳光洒遍清遥山每一寸土地。漫山红叶如火,山间铃兰依旧零星绽放,清清淡淡的花香飘荡在空气之中。
整个半山小院被精心布置一新。竹篱挂满洁白铃兰与火红枫叶,院中青石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中央搭建起一处简朴却庄重的礼台。没有奢华金玉堆砌,只有满山天然花木作为装点,干净清雅,正如同陈长生一家素来简朴淡然的性子。
吉时将至。
陈念安一身裁剪整齐的月白色婚袍,腰悬逐风长剑,静静站在礼台一侧。他今日眉目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与欢喜,目光不时望向山道入口,等待着新娘到来。
不多时,一阵轻柔脚步声传来。
林清鸢一身一袭素雅却端庄的大红嫁衣,长长的裙摆轻轻拖过山间青石小径。乌黑长发精心挽起,只簪了一支用清遥山暖玉打造的简单发簪,没有过多繁复华贵的首饰。她身旁由苏悦柠陪伴,一步步缓缓向着礼台走来。
山间所有宾客都安静下来,目光落在缓步走来的新娘身上。
走到礼台之上,林清鸢站到陈念安身旁。两人并肩而立,望向站在礼台正前方、作为长辈见证婚礼的陈长生与苏悦柠。
简单庄重的婚礼仪式就此开始。
一拜青山天地,感谢这片山河养育他们,见证他们一路相遇相知。
二拜双方长辈。陈长生与苏悦柠看着眼前一对新人,眼中流露着深深的欣慰;远在青梧谷的柳清玄虽然没有亲自到场,一缕灵力影像投射在半空之中,含笑望着自己的徒弟。
夫妻对拜。两人面对面弯腰行礼,抬起头之时,彼此目光交汇,千言万语,都藏在这相视一眼之中。
礼成。
刹那之间,山间响起连绵不绝的道贺之声。空中升起一道道柔和绚丽的灵光礼花,那是前来赴宴的各路修士送上的祝福。山风卷起漫天火红枫叶,缓缓飘落,落在新人肩头、铺满整个礼台地面。
婚宴就在院中摆开。粗陶大碗盛满山中自酿的灵果酒,一盘盘山间风味的菜肴端上桌席。来客们开怀谈笑,举杯向一对新人送上诚挚祝福。
婚礼一直热闹到夕阳西斜。
待到夜色降临,宾客们陆续散去,清遥山慢慢重新恢复往日的宁静。
热闹褪去,小院之中只剩下自家人。
陈长生看向自己的儿子与新儿媳,缓缓开口:“今日大礼已成。往后你们二人,可以选择留在清遥山安稳修行度日,也可以继续踏上旅途,游历天下山河。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清遥山这里永远都是你们的家。”
陈念安轻轻握住身旁林清鸢的手,看向父母,语气平和:“我与清鸢商量过。我们打算先在清遥山陪伴二老住上一段时日。等到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再继续出去走走,看一看还未曾抵达的远方。只是无论走得多远,我们终会回到这座青山。”
苏悦柠微微一笑:“这样也好。随心而行,平安顺遂便是最好。”
夜深了。
新人的新房就在小院东侧一间经过重新收拾的木屋。屋内点着一盏温暖柔和的油灯,桌上摆放着一束新鲜采摘的铃兰,幽幽花香萦绕房间。
褪去一身隆重婚服,屋外只剩下风吹树叶轻微的沙沙声响。
经历了盛大热闹的婚礼,此刻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清鸢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抬头可以看见夜空之中一轮皎洁圆月,月光温柔倾泻而下,洒满整片清遥山谷。
陈念安走到她的身侧,并肩看向窗外月色。
“还记得望云崖上,我们定下婚约的那一天吗?”林清鸢轻声开口。
“自然记得。云海长风,铃兰花开。”陈念安低声回应,“从云澜郡初次相逢,走到今日结为夫妻,一路千山万水,很庆幸一路上有你同行。”
林清鸢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映着窗外温柔的月光。
“往后余生,山高水远,我们一同慢慢走。”
窗外月光静静流淌,漫山铃兰在夜风之中轻轻摇曳。
旧一代的传奇已经归于青山,安享岁月静好;新一代的故事才刚刚掀开崭新篇章。往后春去秋来,他们会再次背起行囊踏上旅途,也会一次次回到这座云雾缠绕的清遥山。青山不老,铃兰岁岁花开,一代又一代的温柔与坚守,就这样在这片安稳祥和的人间不断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