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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退婚(上)

槿落沧溟

永安十七年二月十二,沈府。

沈昭从朝中回来,没有去正厅,直接进了书房。门关上,再没有出来。管家在门口转了两圈,不敢敲门。午膳送进去,原样端出来——筷子没动,饭没吃。

一直等到下午,沈昭才从里面喊了一声:“叫小姐来。”

秋蕙去后院传话的时候,沈令仪正在绣花。她放下针线,问:“父亲脸色如何?”秋蕙说:“没看见。书房门关着。”

沈令仪站起来,换了身素净衣裳。藕荷色褙子,没有绣纹,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桂花簪收在首饰盒里,今天不戴。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深吸一口气,跟着秋蕙走了。

书房的门开着。沈昭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折子,最上面压着苏衍的回信。四个字——“可。各自珍重。”

沈令仪走进去,在书案前站定。“父亲。”

沈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素净衣裳,白玉簪,没有戴那支桂花簪。他点了点头。

“坐。”

沈令仪在他下首坐下,双手搁在膝上,脊背笔直。沈昭把那封信推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苏衍的回信,你收到了?”

“收到了。”

“他说‘可’。”

“嗯。”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了。鸟叫声小了些,隔着一层窗纸,闷闷的。

“你真的想好了?”他没有回头,“退婚不是小事。圣旨还没撤,但这门亲事是陛下亲口定的。退婚,不只是苏家沈家的事,是朝堂的事。”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闷闷的。

“女儿想好了。”

沈昭转过身,低头看着她。女儿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额前,行了一个大礼。这个姿势他见过无数次——在宫里给皇后行礼,在慈宁宫给太后拜年,在祠堂给祖宗磕头。但在他面前,沈令仪很少跪。她不需要跪。她是他的女儿,不是他的臣子。

今天她跪了。

沈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崩裂的声音。正月过了,炭盆还没撤,但炭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火很小,红彤彤的,像快要熄灭的夕阳。

“起来。”他说。

沈令仪没有动。

“爹让你起来。”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父亲。沈昭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沈令仪没见过。不是心疼,不是不舍,是一种很沉的、像秤砣一样的东西。

“好。”沈昭说,“爹来办。”

三个字。沈令仪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咬住嘴唇,把那点湿意咽了回去,额头磕在金砖上,磕了三次。

“谢谢父亲。”

沈昭弯腰,伸手扶她起来。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掌心有薄茧。沈令仪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沈昭已经转过身,重新坐到书案后面,拿起那份折子继续看。

“去吧。”他说,没有抬头。

沈令仪行了一礼,退出书房。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院子里的鸟又叫起来了,叽叽喳喳的,这次不觉得烦了。

秋蕙在走廊尽头等着,见她出来,迎上去。“姑娘,老爷怎么说?”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秋蕙跟在后面,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的。回到闺房,沈令仪关上门,坐到妆台前。她把妆台最底层的抽屉打开,取出那四枚平安符,一枚一枚并排摆在桌上。

永安八年。永安十一年。永安十六年。永安十七年。

四枚了。她看着它们,没有说话。

秋蕙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姑娘,老爷到底怎么说?”

沈令仪把平安符收好,放回抽屉,关上。“父亲答应了。”

秋蕙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拿起笸箩里的针线,假装在绣花。针扎进布面,扎了两下,又拔出来。她的手在抖。

“姑娘。”声音有点哑。

“嗯。”

“您不哭吗?”

沈令仪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眼眶是热的,但没有眼泪。

“不哭。”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也不像要下雨。院子里的海棠发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地往外钻。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闺房。秋蕙在后面喊:“姑娘,去哪儿?”

“厨房。”

沈令仪去了厨房。厨房的王婶正在准备晚膳,见她进来,吓了一跳。“姑娘,您怎么来了?这儿油烟大,您快出去。”

“王婶,借个炉灶。我给父亲沏杯茶。”

王婶愣了一下,让开了。沈令仪拿了茶壶,舀了一勺茶叶——龙井,父亲爱喝的。水烧开,她提起铜壶,把水倒进茶壶里。水柱冲在茶叶上,叶片打着旋浮起来,又慢慢沉下去。盖好盖子,等了一会儿。她把茶汤倒进杯子里,茶色清亮,香气扑鼻。

端着茶杯,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敲了敲门。

“父亲。”

“进来。”

沈令仪推门进去。沈昭还在看折子,头都没抬。她把茶杯放在桌角,搁在沈昭右手边——他习惯用右手,放右边方便。

沈昭放下折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喝完了,放下杯子,继续看折子。

沈令仪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书房,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新芽比刚才又多了一些,嫩绿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很显眼。

“秋蕙。”

“奴婢在。”

“海棠什么时候开?”

“三月吧。还早。”

沈令仪点了点头。三月。还有一个多月。那时候,退婚的事应该已经办完了。她不知道到时候自己会是什么心情。但她知道,今天这一步,走对了。

傍晚,沈令仪站在后院的廊下看夕阳。

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绸缎。太阳快落下去了,只剩半个圆,挂在西边的屋顶上。

秋蕙跟在她身后,轻声说:“姑娘,您心里难受吗?”

沈令仪想了想。“不难受。只是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梦,现在终于要醒了。”

秋蕙没有说话。她站在小姐身后,看着夕阳把小姐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廊下一直拖到院子中间。

沈令仪转过身,看着秋蕙。“你哭什么?”

秋蕙擦了擦眼角。“奴婢没哭。”

“眼睛红的。”

“风迷了眼。”

沈令仪没有拆穿她。她转身继续看夕阳。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慢慢变暗,变灰,变成深蓝色。

“秋蕙。”

“嗯。”

“你说,父亲会怎么跟陛下说?”

秋蕙想了想。“老爷肯定有办法。老爷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多年,什么事没办过。”

沈令仪点了点头。父亲说“爹来办”,她就信。

她摸了摸腰间。钥匙挂着,贴着肉。抽屉里有四枚平安符。不管退不退婚,平安符都在。

她转身往回走。

“走吧,回去了。”

“哎。”

主仆二人穿过走廊,回了闺房。

沈昭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折子看完了,搁在手边。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龙井凉了有一股青草味。他喝了一口,放下。

桌子上还摆着苏衍的回信。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可。各自珍重。”四个字,端端正正。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还有一封沈令仪写给苏衍的信的底稿,是他让沈令仪抄了一份留底的。两封信放在一起,一封是女儿的,一封是苏衍的。

沈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有灯,黑黢黢的。海棠的新芽看不见了,只能看见树枝的轮廓,细细的,像用墨笔勾出来的。

他想起今天女儿跪在地上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额头磕在金砖上,磕了三次。她说“女儿想好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昭知道她会这么说。从她那天在梅林里对自己说“我不想嫁”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个女儿,表面柔顺,骨子里和他一样倔。

沈昭关上窗户,重新坐回书案后面。铺开一份空白的折子,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落笔。时机还没到。再等等。

他搁下笔,把折子合上,放到一边。今晚早点歇,明天早朝还有事。

沈昭吹熄了灯,走出书房。走廊里黑漆漆的,管家提了一盏灯笼在门口等着。

“老爷,回正房?”

“嗯。”

管家走在前面,灯笼的光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黄。沈昭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后院门口,他停下来,往女儿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灯已经灭了。她睡了。

沈昭继续往前走。

——

(ᗜ ˰ ᗜ) ​沈昭说“爹来办”——你觉得他会用什么办法退掉这门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