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二月初九,校场。
天晴。没有风。校场的黄土被踩得硬实,跑道两边的旗帜在日光下纹丝不动。看台搭在校场北侧,铺了红毡,摆了桌椅。皇帝和皇后坐在正中,皇子公主分列两侧,朝臣和命妇按品级往后排。
李诗微坐在萧舜华身后。沈令仪坐在命妇席第二排,隔着几个人。苏衍站在武将子弟队列里,等着上场。
校场上已经有人在跑了。一个穿石青色骑装的年轻人策马冲出去,拉弓,放箭——箭擦着靶边飞过去,插在后面的土墙上。场边有人叹息。他勒住马,调头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一个。”
苏衍排在中间。上场前他检查了弓弦——拇指拨了一下,弦绷得紧,声音脆。箭囊里插着五支箭,够用。他把囊口扣好,翻身上马。
马是枣红色的,苏府自己养的,跟了他三年。他控缰很稳,没有催马快跑,而是小颠着往前。到起射点,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加速了。他松开缰绳,左手举弓,右手从囊中抽箭,搭弦,拉满。
弓弦拉到耳后,停了一息。“嗖”的一声,箭出去了。
正中靶心。不是最中心那个圆点,是偏上一点点。但靶心就是靶心,没有脱靶,没有擦边。
场边有武将低声议论。“苏家长子,不丢人。”另一个说:“他爹当年三箭全中。”前一个说:“那是他爹。”
第二箭,他策马绕了半圈,回来时换了方向。这次马跑得快了些,他没有压速度,借着马跑的动力拉弓。箭出去,钉在靶上,偏左一寸。
第三箭,他稳住了。拉弓的时间比前两次长了半息,瞄准,放箭。正中靶心,偏上一点点,和第一箭一样。
三箭结束。他收弓,勒马,调头回队列。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看台,没有看成绩,没有看任何人。
看台上,皇帝李承稷没有点评。他的目光从靶上收回来,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只有身边的萧舜华看见。
萧舜华也没有说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李诗微坐在萧舜华身后,目光一直在场中。苏衍上场的时候,她的视线随着他移动。他拉弓,她看见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他放箭,她看见箭尾在空中晃了一下。他收弓,她看见他手腕上戴着一只皮护腕,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看前面那些武将子弟时一样——认真但不热烈,专注但不刻意。
沈令仪坐在她旁边两三个人的位置。她没有看苏衍,在看太子李恪。李恪坐在皇子席第一排,脊背笔直,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他的目光落在场中,但沈令仪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是紧张,是习惯。
李诗微看了沈令仪一眼。沈令仪收回目光,端起茶杯,低下头。
三人都没有交谈。
比试继续。后面还有几个武将子弟,有人射得比苏衍好,三箭全中靶心;有人射得差,一箭脱靶,一箭擦边。场边的议论随着成绩起伏,苏衍的名字不再被人提起。
比试结束时已近午时。内侍在校场边摆了案几,赐宴。众人从看台下来,移步到宴席区。李承稷坐在主位,萧舜华在旁边。
李诗微的位置在皇子席末尾,沈令仪在命妇席前列,隔着一条过道。苏衍在武将席靠后的位置,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子弟坐在一起。
太子李恪忽然举起酒杯。
他没有起身,只是将酒杯端到齐眉的高度,朝武将席的方向遥遥一举。那个方向坐着苏衍。
苏衍看见了。他端起酒杯,起身,朝着太子所在的方向回了一礼,然后一饮而尽。李恪也饮尽了杯中酒。整个过程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举杯,饮尽,放下。
李诗微坐在旁边,看见了这一切。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
宴席散了。众人起身,按品级依次离场。李诗微跟在萧舜华身后走,经过武将席的时候,苏衍正从座位上站起来。
两人隔着三步远。苏衍侧身让路,垂首行礼。
“六公主。”
“苏公子。”
两句话,不超过五个字。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腕间的碎玉碰了一下他腰间的碎玉。极轻的一声,像两片叶子碰在一起。
然后——烫了。
不是腊月初三那天那种灼人的烫,是温的,像两块玉都在同一个人的手心里握了很久。那个温度从腕间窜上来,顺着手臂爬到肩胛,再到心口。
李诗微没有停下脚步。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苏衍也没有停下。他直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两人背道而行。谁都没有回头。
沈令仪走在命妇队伍中,看见了这一幕。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李诗微的背影一眼,然后跟着队伍继续走。
走出校场,李承稷上了御辇,萧舜华跟在后面。百官散去,各回各府。
李诗微回到未央宫,青栀帮她换下衣裳。鹅黄色的褙子脱下来,挂回柜子。点翠凤钗摘下来,搁在妆台上。
“公主,今日比试好看吗?”青栀问。
“还行。”
“苏公子射得怎么样?”
“三箭中了两箭。”
“那不错啊。”
“嗯。”
李诗微坐到妆台前,把碎玉解下来,放在桌上。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用指尖碰了一下,温的。
不是凉的。从校场回来这一路,她摸着是凉的。但一进未央宫,再摸,温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温的。也许是在擦肩的那一瞬,它就开始温了。也许是一直温着,她没注意。
她把碎玉重新系回腕上。银链扣紧,玉贴着肌肤,温的。
“青栀,倒杯茶。”
“哎。”
青栀去沏茶。李诗微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校场的方向看不见,但她知道苏衍已经回苏府了。他的碎玉应该也是温的。
她想起擦肩而过时,他说“六公主”,声音很低,和雪径上那次一样。像雪落在雪上。
青栀端了茶进来。龙井,新茶,清香扑鼻。李诗微接过来喝了一口,舌尖有点涩,咽下去之后回甘。
“公主,明天还穿吉服吗?”
“不用。明天穿常服。”
“那奴婢收起来了。”
“嗯。”
青栀把吉服叠好,放进柜子深处。春宴结束了,吉服可以收起来了。下次穿要等端午。
李诗微端着茶杯坐在窗前。院子里的梅树花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地上还有几片干花瓣,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她看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二月了,风还是凉的。但不像腊月那样刺骨,是软软的凉,像冰水化到最后那一层。
她摸了摸腕间的碎玉。温的。
青栀收拾完衣裳,走过来。“公主,晚上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做。”
李诗微笑了一下。“那就不吃了。”
“不行。”青栀摇头,“您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宴席上的菜您就夹了三筷子。”
“你数了?”
“奴婢不用数,看一眼就知道。”
李诗微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下碗面吧。阳春面。”
“好。”
青栀去厨房传话了。李诗微坐回妆台前,靛蓝册子摊开。她提起笔,蘸了墨,在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二月初九,校场骑射。苏衍三箭中二。擦肩而过,碎玉复烫。太子举杯向苏衍致意,苏衍回礼。无人察觉。”
写完了,她搁下笔,看着这行字。她写“无人察觉”——真的无人察觉吗?沈令仪看见了。她看李诗微背影的那一眼,李诗微感觉到了。但她不会说。
青栀端了面进来。阳春面,清汤,几滴香油,一撮葱花。面细,汤清,葱花绿莹莹的。
李诗微坐下来,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慢慢吃着。
苏府。
苏衍回到苏府,先去正厅给父母请安。
苏钧坐在正厅喝茶,苏夫人在旁边做针线。
“回来了?”苏钧头也不抬。
“嗯。”
“射得如何?”
“三箭中两箭。”
苏钧没有点评。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明天开始,去兵部报到。”
“是。”
苏衍行了一礼,退出正厅,回到书房。
他把碎玉解下来,放在桌上。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摸了摸,温的。从校场回来这一路,他一直摸着是凉的。但进了书房,坐了一会儿,再摸,温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温的。也许是擦肩的那一瞬。
他想起了那个瞬间。她从他身边走过,鹅黄色的裙子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低头行礼,看见她腕间的碎玉。他的玉碰上去,严丝合缝。然后烫了。
她没有停。他也没有停。
苏衍把碎玉重新系回腰间。绦带扣紧,玉贴着腰侧,温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只空鸟窝。风吹过来,鸟窝晃了晃,没有掉。
他想起今天在场上射箭的时候。第三箭拉弓的瞬间,他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刻意的,是余光扫过去。他看见了她坐在皇后身后,鹅黄色的衣裳,点翠凤钗,正在低头喝茶。
他没有多看。收回目光,放箭。正中靶心。
苏衍关上窗户,吹熄了灯,躺到榻上。
黑暗中,他把手覆在腰间。碎玉贴着肌肤,温的。
他不知道明天它会不会凉。
但他知道今天它温着。
这就够了。
沈府。
沈令仪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
秋蕙跟进来,替她倒了杯热茶。
“小姐,今日骑射好看吗?”
“还行。”
“苏公子射得不错。”
“嗯。”
沈令仪坐到妆台前,从头上摘下桂花簪,放在桌上。烛光下,红宝石闪了一下。她看了一会儿,把簪子收进首饰盒。
她想起今日在校场上,她看的不是苏衍。她看的是太子李恪。
他坐在皇子席第一排,穿着杏色吉服,腰束白玉带。苏衍上场的时候,他没有看苏衍——他在看靶子。但苏衍射完之后,他端起酒杯,遥遥致意。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在场的人都不会多想。太子向武将子弟敬酒,礼数而已。
但沈令仪知道不是。
她看见他举杯时,手指握杯的姿势比平时紧了一点。她看见他饮尽杯中酒后,喉结动了一下。她看见他放下酒杯时,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这些小动作,别人不会注意。她注意到了。因为她看了他九年。
沈令仪把妆台的抽屉打开。里面躺着四枚平安符和一封信。她把平安符一枚一枚拿出来,按年份排好。永安八年,十一年,十六年,十七年。
四枚了。
她把它们放回去,关上抽屉。钥匙挂在腰间。
“秋蕙。”
“嗯?”
“明天开始,不用早起请安了。”
“春宴结束了嘛。”
“嗯。”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亮,圆了大半,挂在东边屋顶上。月光铺在院子里,把青砖照成灰白色。
她想起今日在李诗微身边坐着的时候,苏衍上场,她感觉到李诗微的目光随着他移动。那种目光不是看热闹,不是看人出丑,不是看人出彩。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确认“你还在”的目光。
沈令仪没有问。她只是看了李诗微一眼,然后继续看场中。
她知道那种目光。因为她看李恪的时候,也是那样的。
沈令仪关上窗户,吹熄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今天过去了。春宴结束了。
明天,新的日子开始了。
——
(。- .•)擦肩而过,碎玉发烫,两人都没有停下——你觉得苏衍感觉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