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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枕畔,岁岁良人(3)

姜子牙重来一次

两碗白粥温热素净,无珍馐佳肴,无精致点心,却是这世间最熨帖人心的烟火。

茅屋窗棂敞开,暖风穿堂而过,拂动桌案边角垂落的红绸,簌簌轻响。昨夜喜庆的红色尚未褪去,落于素色桌椅之间,不艳不俗,恰好衬得一室温存脉脉。

马招娣捧着瓷碗,小口啜饮着白粥。米香清浅温润,顺着喉间落入腹内,驱散了晨间残留的微凉,连带着心底最后一丝惴惴不安,也尽数消散无踪。

她抬眼悄悄打量身侧的男子。

姜子牙坐姿端正温和,青衫整洁,指尖握着朴素的瓷碗,进食从容舒缓,没有半分修道之人的孤高,完完全全是俗世郎君的模样。他眉眼清隽,青丝乌黑浓密,眉目间不见分毫风霜冷寂。

谁也不会知晓,眼前这般温润温柔的人,前世曾满头霜雪,独坐空屋,看着娇妻渐行渐远,余生只剩无边孤寂与无尽悔恨。

马招娣轻轻咬了咬唇,低声开口:“相公。”

“嗯?”姜子牙闻声抬眸,目光即刻落在她身上,温柔专注,世间万物皆成背景,唯独她是眼底唯一景致。

“我曾听村里老人说,你天生异命,不属于山野茅屋,迟早要出山入世,扬名天下。”她语速轻轻软软,带着藏不住的细碎忐忑,“若是有朝一日,你要远赴山河,奔赴前路……会丢下我吗?”

前世,他前路浩荡,天命不凡,唯独亏欠了家中之人,留她一人守着空寂茅屋,耗尽青春,空付深情。

她可以不要荣华,不要显贵,不要世人称颂的将相之名。她只要岁岁朝夕,茅屋相守,一人相伴,岁岁平安。

姜子牙握着瓷碗的指尖微顿,眼底温柔骤然沉淀,染上几分郑重。

他放下碗筷,微微倾身,抬手拂去她颊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指腹温热细腻,轻轻摩挲过她柔软的脸颊。

“招娣。”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唤她全名,嗓音低沉温柔,字字恳切,落地生温。

“世人皆知我天命浩荡,可无人知晓,我前世最大的遗憾,从来不是未成大道,未登封神。”

“是没能好好陪你。”

晨光落在他修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掩去眼底深藏的酸涩。百年孤寂回溯于心,前世一幕幕尽数浮现:冷清茅屋、燃尽红烛、独自收拾残局的少女、终日落寞的背影……桩桩件件,皆是他毕生愧欠。

“从前我以为大道至上,苍生为重,甘愿舍弃情爱,斩断牵绊。可等到万物落幕,山河既定,我孤身一人俯瞰世间,才知我赢了天道,赢了宿命,唯独输了你。”

天地辽阔,众生万千,可无人等他归屋,无人伴他烟火,无人予他温柔。

万丈荣光,尽数寒凉。

马招娣怔怔望着他,眼底微微湿润,细碎的水汽氤氲了澄澈的眼眸。

姜子牙俯身,轻轻抬手拭去她眼角将要坠落的细碎湿意,语气温柔又笃定,许诺山河,也许诺余生:

“此生重来,天道可弃,功名可舍,大道可迟。唯独你,不可再失。”

“纵使来日天命催我出山,世事逼我前行,我亦不会留你独守空房。若前路风雨兼程,我便携你同行;若世间喧嚣纷扰,我便护你安稳。”

“从今往后,我的大道,始于茅屋,终于你身。”

短短数语,碾碎宿命,推翻天命。

马招娣心头汹涌滚烫,所有前世听闻的流言、今生暗藏的不安尽数消散。她放下手中瓷碗,微微前倾身子,轻轻扑入他怀中,小脸贴在他温暖的衣襟之上。

衣衫之上草木清香混着烟火暖意,安稳又安心。

“相公……”

她轻声呢喃,软糯的嗓音带着一丝微哑,藏着满心欢喜与动容。

姜子牙即刻抬手拥住她,双臂稳稳圈住她纤细柔软的身子,力道温柔又稳妥,小心翼翼,如同抱着此生唯一的珍宝。他微微垂首,下颌轻抵她的发顶,静静拥着她,任由晨风拂面,任由烟火缱绻。

茅屋安静温煦,只剩风声簌簌,烟火余温缠绕两人。

许久,马招娣才微微抬头,眼底褪去所有忐忑,只剩明媚温柔的笑意,像揉碎的晨光落满眼底:“那往后,无论去哪里,相公都要带着我。”

“好。”姜子牙应声,无一迟疑,“岁岁相伴,寸步不离。”

相拥片刻,她乖乖从他怀中退开,伸手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我来吧。”姜子牙抬手拦住她。

“可是相公方才煮了粥,家务该换我来了。”马招娣抬眸看着他,认真说道,“夫妻相守,你顾家,我亦顾家,不该只有你操劳。”

姜子牙看着她眉眼执拗又温柔的模样,心底暖意泛滥,浅浅失笑。那笑意干净温润,褪去所有修道人的疏离清冷,满是俗世温柔。

“好。”他不再争抢,顺势退让,“那我陪你。”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立于灶台边。

少女清洗碗筷,动作灵巧温柔,指尖划过朴素的瓷碗,眉眼温顺动人。少年立于身侧,安静伫立,时而抬手替她挡住掠过额前的碎发,时而替她递过一旁的抹布,不言不语,温柔尽数藏在细碎小事之间。

院中朝阳渐高,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间寒霜。篱外野草青翠,零星开着细碎的野花,随风摇曳,生机勃勃。

前世此时,茅屋凄冷,人心疏离,新婚之日只剩相看两厌,满心寒凉。

今生此时,烟火绵长,良人相伴,柴米油盐皆是温柔,朝夕岁月皆是圆满。

待马招娣收拾完毕,转身便看见姜子牙立在院中的石桌旁。他抬手摘下檐下残留的几缕旧尘,转头看向她,目光温柔缱绻,遥遥落在她身上。

“招娣,过来。”

她快步走上前,站在他身侧:“相公怎么了?”

姜子牙垂眸望着她明媚娇软的眉眼,轻声道:“今日大婚初晨,无珍宝聘礼,无金玉首饰。”

他伸手,轻轻摘下篱边一朵浅粉野花,枝叶青翠,花色温柔。

没有世间贵重珠宝,没有仙家绝世珍宝,只有山野随处可见的寻常野花。

可他执花的指尖郑重无比,眉眼认真肃穆,抬手轻轻别在她鬓边。

“山野无贵物,清风赠佳人。”

“此生所有温柔、偏爱、余生岁月,尽数予你。”

晨光恰好落在鬓边野花之上,衬得少女面若春风,眉眼含情。

马招娣抬手轻轻抚过鬓边花朵,抬眸望向眼前青丝长青、温柔入骨的良人,眉眼弯弯,笑意粲然。

清风穿院,岁岁安然。

烟火落怀,岁岁良人。

宿命翻覆,遗憾尽圆。

自此,茅屋朝夕,年年不负,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