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七夕节。这一年的七夕比往年热闹,因为秋巡的事定下来了,宫里上上下下都在忙活。春桃给安儿和宁儿讲了牛郎织女的故事,安儿已经听过好几遍了,但每次听都入了迷。宁儿今年四岁了,也听得懂一些了,听到织女被带回天上去的时候,眼眶红了,问春桃“为什么王母娘娘要把织女带走,她和牛郎不是一家人吗”。春桃说王母娘娘觉得织女不该嫁凡人。宁儿说“王母娘娘不讲理”。春桃笑了,说你和你哥哥小时候一样,都觉得天条不合理。
当晚,萧衍和宋意并肩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银河横亘在天幕上,牛郎星和织女星隔着银河遥遥相望。安儿指着织女星说那颗是织女,指着牛郎星说那颗是牛郎。宁儿学着他的样子也指着星星喊“织女”“牛郎”。萧衍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父皇,你和母后也是牛郎织女吗?”宁儿忽然问。
萧衍愣了一下。“父皇和母后不是牛郎织女,父皇和母后天天在一起。”
“那就好,宁儿不要父皇和母后分开。”宁儿靠进萧衍怀里。
七月中旬,秋巡的各项准备工作基本就绪。韩平从北境送来了最后一封信,信上说他已经安排好了迎接圣驾的一切事宜,帅府的后院重新修缮过了,给陛下和皇后娘娘住的正房换了新被褥新窗纱。他还给安儿和宁儿各准备了一份礼物,是什么礼物没有说,说等到了北境就知道了。
安儿在书房里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他想象中的北境。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一队骑兵在夕阳下奔驰。他把画收好,准备带去北境送给韩平。宁儿也要带东西,她把她的布老虎、小木马、好几本画册都装进了自己的小箱子里。宋意说带太多东西了,路上不好拿。宁儿说“这些都是宁儿的宝贝,不能丢下”。宋意只好由着她,多装了一个箱子。
八月初一,黄历上写着“宜出行”。天还没亮,坤宁宫的灯就亮了。春桃和夏竹忙前忙后,把昨晚就收拾好的箱笼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让太监们抬上马车。安儿自己背着小书包,里面装着他的笔墨纸砚和送给韩平的画。宁儿被乳母抱着,怀里还搂着她的布老虎,眼睛半睁半闭的,还没有完全睡醒。萧衍穿着一身玄色的便装,腰间佩着一把长剑。他站在坤宁宫门口,看着太监们来来往往地搬运行李,德安在旁边指挥着。
宋意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秋香色的襦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玉簪,素净得像一个普通的官家夫人。她走到萧衍身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陛下,走吧。”
萧衍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
车驾从宫门出发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京城的街道上还没有行人,只有早起的商贩在忙着摆摊。安儿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店铺、民居、城楼,眼睛里满是期待。宁儿已经醒了,坐在宋意怀里,小手抓着布老虎的耳朵,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这次秋巡,萧衍带了五千精兵护卫,由韩平的副将亲自带队。沿途各州县早已接到旨意,提前准备好了驿站和粮草。萧哲不想扰民,下令一切从简,不许地方官铺张浪费,不许沿途百姓跪迎跪送。旨意是德安拟的,措辞严厉,各州县不敢违抗。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在第一个驿站停下。驿站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萧衍和宋意住在后院的正房里,安儿和宁儿住在隔壁。安儿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外面过夜了,不像从前那样兴奋得睡不着。他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星空,看了一会儿就困了,自己脱了衣裳钻进被窝里。宁儿第一次出门住店,兴奋得很,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不肯睡。宋意哄了半天她才睡着,小手还紧紧攥着布老虎的耳朵。
第二天继续赶路。沿途的景色开始变了,从一开始的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山地。路边的树木从柳树、槐树变成了松树、柏树。安儿每看到一种新奇的树都要问宋意叫什么名字,宋意知道的就告诉他,不知道的就让侍卫去问当地的百姓。宁儿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只关心她的布老虎和什么时候能下车跑一跑。
走了十来天,车驾进入了北境的地界。韩平带着一队骑兵在官道上迎接,远远地就看见了那面玄色的龙旗。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路边,声音洪亮地喊道:“末将韩平,恭迎陛下、皇后娘娘、安儿殿下、宁儿公主!”
萧衍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起来吧,带路。”
韩平翻身上马,走在车驾前面引路。安儿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他,韩平回头冲他咧嘴笑了笑,安儿也冲他笑了笑。宁儿没见过韩平,躲在宋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他。韩平看见了,笑着说“小公主别怕,末将是好人”。
北境的帅府设在宣府城中,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但院子里的那棵枣树长得更高了,结满了红彤彤的枣子。安儿一下车就看见了那些枣子,跑过去踮着脚尖够,够不着。韩平走过来,伸手摘了几个递给他。安儿接过枣子咬了一口,脆甜脆甜的,好吃得眯起了眼睛。他拿了一颗递给宁儿,宁儿咬了一口,甜得笑了。
韩平在议事厅里向萧衍详细禀报了北境的防务情况。他指着墙上的舆图,把蛮族各部落的分布、兵力、动向一一说明,又把大梁在北境的防线、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一一汇报。萧衍听得很仔细,不时问几个问题,韩平对答如流。
“陛下,归顺的那个部落很听话,今年秋天还送了一批马过来,说是进贡的。末将收下了,按规矩回了礼。那个部落的首领说,只要朝廷每年给他们粮食和布匹,他们世代不会与大梁为敌。”
萧衍点了点头。“很好。你做得很好。”
第二天,萧衍带着安儿去视察边防。宋意留在帅府照顾宁儿,宁儿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很好奇,拉着宋意的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花看草看枣树。安儿跟着萧衍上了城墙,站在箭垛后面往下看。城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秋风吹过,草浪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父皇,那边就是蛮族的地方吗?”
“对。过了那片草原,就是蛮族的牧场。”
“父皇,安儿长大了要替父皇守住北境,不让蛮族踏进大梁一步。”
萧衍看着安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有这个志向,父皇很高兴。”
韩平站在一旁,看着萧衍和安儿的背影,嘴角弯着。
视察完边防,萧衍又去了军营。士兵们正在操练,杀声震天,气势如虹。安儿站在将台上,看着那些士兵挥舞着长矛、盾牌,在尘土中奔跑、呐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韩将军,你治军有方。”萧衍说。
“末将不敢当。是陛下信任末将,把北境交给末将。末将不敢懈怠。”
从军营回来,韩平把给安儿和宁儿的礼物拿了出来。给安儿的是一把小弓,是韩平让人特意打造的,轻巧结实,安儿拉得动。给宁儿的是一匹小木马,比宫里那匹还精致,马背上还铺了一块软垫。安儿拿着小弓爱不释手,在院子里拉了好几下。宁儿骑上小木马,让韩平推着她走,高兴得咯咯直笑。
在宣府城待了七天,萧衍决定启程回京。朝堂上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处理,不能在外面待太久。韩平送了一程又一程,送到十里长亭,萧衍让他回去,他才勒住马,站在路边目送车驾远去。宁儿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韩平挥了挥手,喊着“韩将军再见”。韩平也挥了挥手。
回程的路上,宁儿比来时活泼了许多。她不再认生了,在马车里爬来爬去,一会儿抓安儿的书,一会儿抢宋意的帕子,一会儿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安儿被她闹得没法看书,索性把书收起来,陪她玩。
“妹妹,你看外面的山,好高。”
宁儿学着说“山”,发音很准了。安儿夸她“妹妹真棒”,宁儿得意地笑。
十来天后,车驾回到了京城。德安在宫门口迎接,说朝堂上一切安好,大臣们都很规矩。萧衍点了点头,先去了乾清宫换衣裳,然后回到坤宁宫。宋意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热水和饭菜,一家人洗了澡吃了饭,早早地歇下了。
这次秋巡,虽然只有半个多月,但萧衍觉得收获很大。他亲眼看到了北境的防务情况,亲眼看到了韩平的忠诚和能干,亲眼看到了边防的坚固和士兵的士气。他心里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