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清晨,爆竹的硝烟味还没有散尽,坤宁宫的院子里落了一层红色的纸屑,被晨风一吹,在残雪上打着旋,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红色蝴蝶。安儿又长了一岁,如今已经是个七岁半的大孩子了,他穿着一身大红的新袍子,头上戴着虎头帽,站在铜镜前左照右照,满意地点了点头,才跑出去给父皇母后拜年。
“父皇新年好,母后新年好,安儿给父皇母后磕头了。”他跪在蒲团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动作已经很标准了,额头没有磕红。宋意从袖中掏出一个红封递给他,安儿接过去颠了颠,没有急着拆,揣进怀里,又去拉宁儿的手。宁儿刚醒,还迷迷糊糊的,被安儿拉到蒲团前,按着她磕了三个头。宁儿不乐意,扭来扭去的,磕完头嘴一瘪要哭,安儿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封塞进她手里,说“妹妹你看,哥哥给你的红包”。宁儿看着那红封,不哭了,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塞进嘴里啃。安儿急了,从她嘴里把红封抢回来,说不能吃,这是红包,不是糖。宁儿瘪嘴又要哭,宋意连忙拿了一块灶糖塞进她嘴里,她尝到了甜味,不哭了,吧唧吧唧地吃起糖来。
萧衍今日难得清闲,没有去乾清宫批折子,留在坤宁宫陪宋意和孩子们。他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看着安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着宁儿在榻上翻来翻去,看着宋意坐在妆台前慢慢梳头,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满足。这些年风风雨雨,案子一个接一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他以为自己会被压垮,但他没有。他还在,他的江山还在,他的家人还在。
“陛下,今日有大臣递贺表吗?”宋意从铜镜里看着他。
“有。一大早就送来了,堆了一桌子。朕懒得看,让他们先放着,过了初五再批。”
宋意笑了笑,把最后一支簪子插好,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春桃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茶,她接过去喝了两口,递给萧衍,萧衍摇了摇头不要。
正月初三,萧衍带着宋意和孩子们去皇陵祭拜先帝和太后。今年的路比往年都好走,官道上已经看不到积雪,马车走得又快又稳。安儿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路边的柳树还没有发芽,但他发现柳枝上已经鼓出了小小的芽苞,嫩绿色的,像小米粒一样缀在枝条上。他兴奋地指给宋意看:“母后,柳树发芽了!”宋意看了看,果然是芽苞,春天还没到,但柳树已经等不及了,从冬天的沉睡中醒了过来。
太后的坟茔上,去年的枯草已经被新长出来的青草代替了,嫩绿嫩绿的,密密匝匝的,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柏树又长高了一截,最高的那棵已经超过了墓碑,挺拔地立在坟茔东侧,像一把撑开的绿伞。萧衍在墓前站了很久,安儿站在他身边,两只小手垂在身侧,安安静静的。宁儿被宋意抱在怀里,她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想说话。
纸钱点燃了,火苗舔着那些黄色的纸页,将它们一寸一寸地吞噬。灰烬飘起来,落在他们肩头、发上,风一吹就散了。萧衍弯腰磕了三个头,安儿也学着磕了三个头。宁儿看着那些飘飞的灰烬,伸手去抓,抓了一把,摊开小手,灰烬已经散了,手上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灰色。
回宫的路上,安儿靠在宋意身上睡着了。宁儿躺在摇篮里也睡着了。萧衍握着宋意的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马车在官道上辘辘地走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催眠曲。
正月十五,元宵节。宫里张灯结彩,太和殿前搭了一座巨大的灯山,上面挂着上千盏灯,五颜六色的,把整座皇城照得亮如白昼。安儿骑在萧衍脖子上看灯,这是他最喜欢的姿势,一年一度,从两岁起就如此。如今他已经七岁半了,萧衍驮着他已经有些吃力了,但他不说累。安儿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灯,嘴里不停地问:“父皇,那是什么灯?”“父皇,那个灯会转吗?”“父皇,那个灯上画的是什么?”萧衍一一回答他,不厌其烦。宋意抱着宁儿走在他们身侧,宁儿被那些灯火迷住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嘴微微张着。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将整座皇城照得亮如白昼。安儿仰着头看烟花,小脸被映得忽明忽暗,嘴里喊着“好看好看”。宁儿被烟花的声音吓得缩了一下,但没有哭,宋意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很快就放松了,靠在宋意怀里继续看那些五颜六色的光。
正月过完,春天就真的来了。坤宁宫院子里的银杏树冒出了满树嫩芽,绿莹莹的,在阳光下透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春桃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嫩芽,说今年的芽头比去年还多,这棵树真是越老越旺。安儿在树下练字,师傅给他布置了功课,每日写一张大字。他趴在石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得很认真,字已经有了几分筋骨,不再像从前那样歪歪扭扭了。宋意站在他身后看着,点了点头。
宁儿已经两岁了,正是学说话的年纪,每天小嘴不停。她最爱说“要”,要这个要那个,不给就哭,给了就笑。她也爱跟在安儿后面,安儿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像一条小尾巴。安儿有时候嫌她烦,故意跑快一点甩掉她,她追不上就坐在地上哭,安儿又赶紧跑回来哄她。宋意看着他们兄妹俩,心里暖暖的。
二月初二,龙抬头。宫里照例要办春耕大典,萧衍带着文武百官去先农坛耕田。今年的仪式比往年隆重,因为去年风调雨顺,国库丰盈,百姓安乐,萧衍心情好。他扶着犁在田里走了几个来回,大臣们跟在后面摇耧撒种,忙得满头大汗。安儿也去了,跟在萧衍身后学着撒种。今年他撒得比去年更均匀了,德安在旁边看了直点头。
二月中旬,韩平从北境送来了一封信。信上说蛮族那边的内斗已经基本平息了,几个部落打得筋疲力尽,短期内不可能再进犯。他说北境今年可以过一个安生年了,请陛下放心。萧衍看完信,眉头舒展开来。有韩平在北境,他放心。
二月二十,宁儿第一次说出了完整的句子。她指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说了两个字——“树树”。安儿高兴地跑进屋喊“母后,妹妹会说话了”。宋意走出来蹲在宁儿面前,指着银杏树问她“那是什么”,宁儿又说了一遍“树树”,虽然含混,但意思到了。宋意亲了她一口,她咯咯地笑。
三月初三,上巳节。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粉红粉白的,一树一树的,热热闹闹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挤在一起。萧衍带着宋意和孩子们去赏花。安儿追着一只蝴蝶跑,宁儿被宋意牵着手,摇摇晃晃地走在花间小径上。她伸手去够那些花瓣,够到一片就攥在手心里,攥得皱巴巴的,宋意把花瓣从她手里拿出来,她还不高兴,嘴一瘪要哭,安儿跑过来递给她一朵完整的桃花,她立刻不哭了,接过去举着看了半天,插在了自己的小揪揪上。
三月十五,林怀远进宫送了一份密报。他查到了一件旧事——当年陆仲和藏在海外的那些银子,最后一批也追回来了。数目不大,只有几千两,但总算是一个交代。萧衍说追回来就好,交给国库吧。
三月二十,安儿在书房里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他想象中的北境。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一队骑兵在夕阳下奔驰。师傅看了说画得好,有气势。安儿高兴了,拿着画跑回坤宁宫给宋意看。宋意看了说画得真好,又问他知道北境是什么样子吗,他说不知道,是他自己想的。宋意说等你长大了,让你父皇带你去北境看看。安儿说好。
三月二十五,宁儿第一次自己穿上了鞋。她坐在地上,拿着小鞋子往脚上套,套了好几次才套进去,穿反了,左脚穿了右脚的鞋。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劲,低头看了看,又坐下去重新穿。安儿蹲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忍住了。宁儿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穿对了,站起来高兴地拍手。
四月初,京城的春天到了最深处。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像泼了一层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春桃说这棵树今年长得特别旺,怕是夏天要遮得密不透风了。安儿在树下读书,师傅教他的是《论语》中的“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他背得很熟,背完之后问师傅是什么意思,师傅说是学习和思考要结合起来,不能光学习不思考,也不能光思考不学习。安儿点了点头,似懂非懂的。
四月十五,沈太医来给宋意请平安脉。她的身体一直很好,脉象平稳,气血充足。沈太医说皇后娘娘底子好,再活几十年没有问题。宋意笑了笑。
四月二十,宁儿学会了跑。她跑起来像一只小鹿,歪歪扭扭的,随时要摔倒的样子,但总能在快要摔倒的时候稳住自己。安儿牵着她的小手在院子里跑,兄妹俩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得满头大汗。宋意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嘴角弯弯的。
四月底,萧衍在乾清宫批了一整天的折子,傍晚来到坤宁宫。他今天心情很好,因为北境送来捷报说蛮族那边的内讧已经彻底平息了,几个部落各自舔舐伤口,短时间内不可能再进犯。韩平说北境可以安生好几年了。萧衍高兴,让德安传旨,给北境将士加赏一个月的军饷。
五月初五,端午节。御膳房送来了粽子,豆沙的、红枣的、蛋黄的、鲜肉的,摆了满满一桌。安儿一口气吃了两个豆沙粽,还要吃第三个,宋意不让了。宁儿已经能吃粽子了,咬了一口豆沙粽,嚼了嚼咽下去,觉得好吃,还要,又给了一小块,她还要,安儿笑着说妹妹是个小馋猫。
五月十五,萧衍在乾清宫和几位大臣商议了一件事——他打算秋天去北境巡视。大臣们意见不一,有的说去,有的说不去。萧衍说朕还没决定,先议议。会议散了之后,他来到坤宁宫,把这事告诉了宋意。宋意问他怎么想的,他说想去看看韩平,看看北境的将士,看看边防的情况。宋意说你去了,朝堂的事谁管?萧衍说内阁管,朕不会去太久,一两个月就回来。
五月二十,安儿在书房里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他写道:“我的理想是长大了像父皇一样,做一个好皇帝。我要保护百姓,让他们吃饱穿暖,不受欺负。我还要保护妹妹,让她永远开心。”师傅看了,说写得好,有志向。安儿把作文拿回坤宁宫念给宋意听,宋意的眼眶红了。
六月初,天气热了起来。坤宁宫的冰鉴又添了冰,宁儿怕热,只穿一件小肚兜,在榻上跑来跑去。安儿不怕热,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跑得满头大汗。
六月十五,林怀远进宫送了一份密报。他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份被遗漏的记录,记录上写着一个人名,是当年齐王案中一个被忽略的证人。这个人还活着,住在南方的一个小镇上。林怀远派人去找到了他,问了一些当年的事,但这个人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没有什么新信息。萧衍说那些旧事不必再提了,存档吧。
六月二十,宁儿第一次自己脱了鞋。她坐在地上,两只脚互相蹬,蹬了好几下终于把鞋蹬掉了,光着脚在地上跑。春桃在后面追着喊“小公主穿鞋,地上凉”,她充耳不闻,跑得更欢了。
六月二十五,萧衍在乾清宫召集了一次军事会议。讨论的是秋季巡视北境的路线和护卫问题。几个将领意见不一,争论了半天也没有结果。萧衍最后拍了板,按照韩平的建议走。散会之后他来到坤宁宫,宋意正在教宁儿认字,宁儿认得了“人、口、手、足”,认到“足”的时候,她伸手指着自己的脚说“足”。宋意夸她聪明,她高兴得拍手。
六月底,安儿在书房里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他想象中的北境大漠。黄沙漫天,一队骑兵在夕阳下奔驰。师傅看了说画得好,有气势。安儿把画收好,说要带去北境给韩平看。
七月,京城的夏天到了最热的时候。坤宁宫的冰鉴加了十二块,还是挡不住那股子燥热。宁儿怕热,整天只穿一件小肚兜,在榻上滚来滚去。安儿不怕热,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蜻蜓追了半天没追上,跑回来端起宋意的茶杯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宋意还没来得及拦他就喝完了,她没说啥,让春桃再去倒一杯。
七月初七,七夕节。春桃给安儿和宁儿讲了牛郎织女的故事。安儿听得入了迷,宁儿听不懂,但看着哥哥认真的样子,也安静地听着。讲完之后安儿问春桃:“牛郎和织女一年只见一次面,他们不想天天在一起吗?”春桃说想,但天条不许。安儿说天条不合理,应该改。春桃笑了。
七月十五,萧衍下定了决心,秋天去北境巡视。他让德安拟了旨意,等秋天到了就出发。宋意没有反对,她知道他去北境不只是为了看韩平,也是为了散散心。这几年他被朝堂上的事压得太累了。
七月二十,宁儿学会了自己吃饭。她坐在小椅子上,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虽然经常送到脸上、衣服上、桌上,但她坚持自己吃,不要人喂。春桃在旁边急得不行,想喂她,她推开春桃的手。安儿给她鼓掌说妹妹真棒,她得意地笑,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
七月二十五,宋意收到了韩平从北境送来的一封信。信上说他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圣驾的事宜,请陛下和皇后娘娘放心。信末尾还加了一句:“末将想小皇子和小公主了,请皇后娘娘把他们也带来。”宋意把信拿给萧衍看,萧衍说带,都带去。
七月底,安儿开始收拾去北境的行李。他把自己的书、笔、墨、纸、砚装进一个小箱子,又把那幅画也装了进去。宁儿看着哥哥忙来忙去,也跟着忙,把她的小布老虎塞进箱子里。安儿说那是我放东西的箱子,你的东西放你自己的箱子。宁儿不理他,又把一只小鞋子塞了进去。安儿无奈地看着宋意,宋意笑着说你别跟她计较,她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