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七夕的余韵还没有散尽,坤宁宫院子里的牵牛花开了,紫红紫红的,一朵一朵缀在藤蔓上,像一群小喇叭。春桃早起浇花的时候发现了,喊安儿来看。安儿跑过去蹲在花前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花瓣,软软的,凉凉的。他跑进屋对宋意说:“母后,牵牛花开了,昨天还没有呢。”宋意正在给宁儿穿衣裳,宁儿不老实,扭来扭去的,小腿蹬得欢,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一只袖子套进去。安儿站在旁边看着,说妹妹不乖,安儿小时候可乖了,穿衣裳一动不动的。春桃在旁边捂着嘴笑,小声说“小皇子您小时候比公主还淘气,穿一件衣裳要两个人按着”。安儿假装没听见。
宁儿已经八个多月了,会爬会坐会扶着东西站,嘴里也开始冒话。“姆妈”“爸爸”含混不清地叫,叫完自己咧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她最爱笑,见谁都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春桃说小公主是个有福气的,见人就笑,谁看见她都高兴。萧衍每日来坤宁宫,第一件事不是和宋意说话,是去抱宁儿。宁儿一看见他就张着手要扑过去,嘴里喊着“爸爸爸爸”。萧衍接过她举过头顶,她咯咯地笑,口水滴在他脸上他也不擦。
七月中旬,林怀远从江南送回了一份密报。他到了扬州,微服私访了半个月,查到了几桩旧案的余罪。几个当年和瑞锦坊有牵扯的商人还在暗中活动,虽然没有以前那样明目张胆了,但小动作不断。林怀远抓了两个审了一通,都交代了,银子已经被他们挥霍了大半,只剩下一小部分还在海外账户里。萧衍回信说继续追,追到追不动为止。
七月二十,安儿的师傅来报,说安儿最近进步很大,《孟子》已经学完了,开始学《诗经》。师傅夸他聪明,记性好,就是坐不住,读一刻钟就要起来跑一圈。宋意说孩子还小,坐不住是正常的,慢慢来。师傅点头称是。
七月二十五,京城的天气热到了极致。坤宁宫的冰鉴加了十块,还是挡不住那股子燥热。宁儿怕热,只穿一件小肚兜,趴在凉席上玩布老虎,玩着玩着就睡着了,小脸埋在凉席里,口水流了一摊。安儿不怕热,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蜻蜓追了半天没追上,跑回来端起宋意的茶杯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宋意还没来得及拦他就喝完了,她没说啥,让春桃再去倒一杯。
八月初,江南传来消息,林怀远又查出了一条新线索。一个当年负责帮瑞锦坊洗钱的商人还活着,藏在乡下一个偏僻的村子里,改名换姓了。林怀远带人摸过去,那人正在地里干活,看见官差来了扔了锄头就跑。跑了几步被按在地上,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冤,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林怀远把他押回扬州审了几天几夜,他交代了当年经手的每一笔银子,每一笔的去向,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那份名单很长,上面有已经死了的,有还在做官的,有已经告老还乡的,有流放的,有圈禁的。林怀远把名单抄录了一份,快马送回京城。
萧衍看了名单,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那份名单在手里握了很久才放下。名单上的人,大部分已经处置过了,还有一小部分是在处置过程中被遗漏的。这些人官职不大,但位置紧要,当年没有引起注意,如今被翻了出来。他下了一道旨意,将这些人全部罢官,永不录用。
八月初八,宁儿九个月了。她学会了拍手,高兴了就拍手,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拍完自己笑。安儿教她“恭喜恭喜”的手势,她学不会,但学会了“再见”的手势,小手一张一合的,像一只小螃蟹。宋意抱着她去给太后请安——不是去慈宁宫,是去皇陵。太后走了快两年了,坟茔上的柏树已经长得很高了,郁郁葱葱的,像一排卫兵。
萧衍蹲在墓前拔了几棵杂草,安儿也蹲下来帮忙。宋意抱着宁儿站在旁边,宁儿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纸钱点燃了,灰烬飘起来,风一吹就散了。
八月十五,中秋。宫里照例要办家宴,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安儿已经会用筷子了,夹菜夹得稳稳的,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宋意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肉放在萧衍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自己碗里——他不爱吃青菜,但母后说吃了对身体好,他皱着眉头吃下去。宁儿还不能吃饭,坐在小椅子里看着大家吃,急得直哼哼。宋意掰了一小块月饼喂给她,她含在嘴里咂吧咂吧地尝了尝,觉得好吃,还要,又给了一小块,她还要,安儿说妹妹是个小馋猫。
宴后萧衍牵着宋意的手在御花园里散步,安儿跑在前面,宁儿被宋意抱在怀里。月亮又圆又大,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面被擦得锃亮的铜镜。月光洒在御花园的花木上,将那些叶子染成了银白色。
八月二十,林怀远从江南启程回京。他在江南待了快两个月,查了很多人,很多事,很多银子,案子彻底结了,没有任何尾巴了。他走的时候把那些案卷装了几大箱子带回来。
八月二十五,林怀远回到京城。他先进宫复命,跪在乾清宫里,萧衍让他起来,赐了座。他坐下把江南的情况详细禀报了一遍。萧衍听完点了点头,说你辛苦了,回去好好歇几天。
九月,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坤宁宫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了。不是去年那种枯黄,是一种淡淡的金黄色,像被谁用阳光染了一笔。春桃说今年这树比去年还好看,叶子黄得匀称,不像去年有的黄有的绿。安儿在树下练字,师傅说他的字进步了,他高兴得不得了,举着纸跑进屋给宋意看。宋意看了看,说确实进步了,笔划比以前有力了。安儿又举着给宁儿看,宁儿看着那张纸,伸手去抓,抓过来就塞嘴里。安儿急了,从她嘴里把纸掏出来,纸已经被口水浸湿了一大半,字迹模糊了。安儿看着那张破纸,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忍住了没哭,蹲在宁儿面前说“妹妹,这是哥哥写的字,你不能吃”。宁儿看着他,咧嘴笑了,伸手去摸他的脸,安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十月初,宁儿十个月了。她学会了扶着东西走路,扶着榻沿慢慢地挪,挪几步停下来歇一下,又挪几步。安儿蹲在她前面,张开双臂等着她。宁儿看见哥哥在前面,加快了速度,挪得快了,脚下一滑,屁股着地坐了下去,愣了一瞬,没有哭,自己爬了起来,继续扶着榻沿往前挪,终于挪到了安儿面前。安儿抱住她,说“妹妹真棒”。
十月中旬,萧衍在乾清宫和韩平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谈的是什么事,德安说他不知道,只知道韩平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凝重。
十月二十,韩平离京回北境。走的那天他来坤宁宫辞行,跪在地上给宋意磕了三个头。“皇后娘娘,末将走了。您保重,小皇子保重,小公主保重。”宋意把他扶起来说你在北境也要保重,打仗的时候别往前冲,你是主帅,你的命比士兵的命值钱。韩平咧嘴笑了笑说皇后娘娘放心,末将惜命,不会死的。
十月二十五,安儿在书房里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他们一家四口。父皇站在左边,高大威武;母后站在右边,温柔娴静;安儿站在中间,虎头虎脑;宁儿被安儿抱在怀里,小小的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萧衍看了很久,说这幅画朕要挂在乾清宫。
十月底,宁儿十一个月了。她会叫“哥哥”了,虽然不是特别清晰,但安儿听见了,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跑回来对宋意说“母后,妹妹叫安儿了”。宋意说妹妹叫的不是安儿,是哥哥。安儿说都一样,妹妹会叫安儿了。
十一月初,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瓦檐上,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宁儿第一次看见雪,宋意抱着她站在廊下,她伸出小手去接雪,接了一片,凉得缩了一下,又伸出去接第二片。
十一月十五,宋意收到了韩平从北境送来的一封信。信上说蛮族那边又不太平了,几个部落虽然还在内斗,但有一个部落已经开始整合力量,有可能在明年春天南下。他已经加强了边防守备。
十一月二十,安儿在书房里背了一首新学的诗,是李白的《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他背得磕磕巴巴的,但气势很足,背到“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时候还挺了挺胸。宋意夸他背得好,他高兴了,又背了一遍。
十一月二十五,宁儿满一周岁了。抓周的那天,坤宁宫的正殿里摆了一张大桌子,上面放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笔墨纸砚、有刀剑弓矢、有算盘账册、有胭脂水粉、有金银珠宝。萧衍把宁儿放在桌上,她坐在那些东西中间,东看看西看看,伸手抓了一本书,翻了两页扔了;又抓了一支笔,在嘴里啃了啃,不好吃扔了;又抓了一方砚台,太沉了拿不动;最后她抓起了一朵绢花,举着看了看,插在了自己头上。众人笑了起来。萧衍笑着说朕的女儿将来是个爱美的。
十二月初,天气冷得厉害。坤宁宫的地龙烧得滚烫,殿内温暖如春。宁儿穿着厚棉袄,在榻上爬来爬去,像一个小圆球。安儿坐在榻边读书,她爬过去爬到安儿腿上,安儿低头看着她,她伸手去抓他的书,安儿把书举高了她够不着,急得直哼哼。安儿把书放下,她立刻抓过去,翻了两页撕了一角,塞进嘴里。安儿急了,从她嘴里把纸掏出来,说“妹妹不能吃纸”。宁儿看着他,咧嘴笑了。
腊月十五,林怀远进宫送了一份密报。齐王案中最后几个涉案官员已经处置完毕,银子全部追回。案子彻底结案了,案卷已经归档,那间存档室又添了几排架子。
腊月二十,宫里开始忙年了。扫房子、贴窗花、挂灯笼、蒸馒头,一样一样地做。安儿帮忙贴窗花,站在椅子上指挥春桃贴,春桃被他指挥得团团转,贴了好几遍才贴正。宁儿坐在摇篮里看着她们忙,眼睛亮亮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说“我也要帮忙”。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里祭灶神,安儿磕了三个头,今年他磕头磕得更稳了,额头没红。宁儿被宋意抱着也给灶王爷磕了头,她不乐意扭来扭去的,宋意按着她磕了一下,她瘪嘴要哭,安儿赶紧拿了一块灶糖塞进她嘴里,她尝到了甜味,不哭了,吧唧吧唧地吃起糖来。
腊月二十五,御膳房蒸了好几笼馒头。今年蒸了更多的花样,有小鱼小兔子小刺猬小老虎。安儿挑了一只小老虎,舍不得吃,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
腊月二十八,宫里贴窗花挂灯笼。春桃剪了一大堆窗花,有福字有喜字有花鸟鱼虫,把坤宁宫的窗户贴得满满当当。安儿站在椅子上看她贴,指挥她“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春桃贴了三次终于贴正了。
腊月二十九,萧衍在乾清宫批完了今年的最后一批折子。他把朱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德安进来请他移驾坤宁宫,他睁开眼睛,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出乾清宫。宫道上已经挂满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像红色的糖葫芦。
除夕,年夜饭摆在了乾清宫。菜很多,摆了满满一桌。萧衍和宋意面对面坐着,安儿坐在特制的小椅子上,宁儿被宋意抱在怀里。这是宁儿出生后的第一个除夕,她不知道什么是过年,但她感觉到今天的气氛和往常不一样,眼睛亮亮的,四处张望着。
安儿举起杯子,里面装的是果汁,说“父皇母后新年好,安儿敬你们一杯”。萧衍举起酒杯,宋意举起茶杯,三个人碰了一下。安儿喝完果汁打了个嗝,宁儿看着他笑。
窗外爆竹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殿柱嗡嗡响。安儿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窗前趴着看烟花,宁儿被爆竹声吓得缩了一下,宋意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很快就放松了,靠在宋意怀里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
萧衍走到窗前,一手揽着宋意的肩,一手抱着宁儿。安儿抱住他的腰。一家四口站在窗前看着漫天的烟花,谁都没有说话。
新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