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最后一天,除夕的爆竹声还在耳畔回荡,新的一年便悄无声息地来了。正月初一的清晨,坤宁宫的院子里铺满了红色的纸屑,被晨风吹得在雪地上打旋,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红色蝴蝶。安儿又长了一岁,如今已经是个六岁的大孩子了,他穿着一身大红的新袍子,头上戴着虎头帽,站在铜镜前左照右照,满意地点了点头,才跑出去给父皇母后拜年。
“父皇新年好,母后新年好,安儿给父皇母后磕头了。”他跪在蒲团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没有磕红,动作已经很标准了。宋意从袖中掏出一个红封递给他,安儿接过去颠了颠,没有急着拆,揣进怀里,又去摇篮边看宁儿。宁儿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安儿蹲在摇篮边看着她,轻声说:“妹妹新年好,等你长大了,哥哥给你红包。”
萧衍今日难得清闲,没有去乾清宫批折子,留在坤宁宫陪宋意和孩子们。他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看着安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着宁儿在摇篮里睡得香甜,看着宋意坐在妆台前慢慢梳头,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满足。这几年风风雨雨,案子一个接一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他以为自己会被压垮,但他没有。他还在,他的江山还在,他的家人还在。
“陛下,今日有大臣递贺表吗?”宋意从铜镜里看着他。
“有。一大早就送来了,堆了一桌子。朕懒得看,让他们先放着,过了初五再批。”
宋意笑了笑,把最后一支簪子插好,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春桃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茶,她接过去喝了两口,递给萧衍,萧衍摇了摇头不要。
正月初三,萧衍带着宋意和孩子们去皇陵祭拜先帝和太后。今年的路比去年更好走了,官道上已经看不到积雪,马车走得又快又稳。安儿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路边的柳树还没有发芽,但他发现柳枝上已经鼓出了小小的芽苞,嫩绿色的,像小米粒一样缀在枝条上。他兴奋地指给宋意看:“母后,柳树发芽了!”宋意看了看,果然是芽苞,春天还没到,但柳树已经等不及了,从冬天的沉睡中醒了过来。
太后的坟茔上,去年的枯草已经被新长出来的青草代替了,嫩绿嫩绿的,密密匝匝的,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柏树又长高了一截,最高的那棵已经超过了墓碑,挺拔地立在坟茔东侧,像一把撑开的绿伞。萧衍在墓前站了很久,安儿站在他身边,两只小手垂在身侧,安安静静的。宁儿被宋意抱在怀里,她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想说话。
纸钱点燃了,火苗舔着那些黄色的纸页,将它们一寸一寸地吞噬。灰烬飘起来,落在他们肩头、发上,风一吹就散了。萧衍弯腰磕了三个头,安儿也学着磕了三个头。宁儿看着那些飘飞的灰烬,伸手去抓,抓了一把,摊开小手,灰烬已经散了,手上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灰色。
回宫的路上,安儿靠在宋意身上睡着了。宁儿躺在摇篮里也睡着了。萧衍握着宋意的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马车在官道上辘辘地走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催眠曲。
正月十五,元宵节。宫里张灯结彩,太和殿前搭了一座巨大的灯山,上面挂着上千盏灯,五颜六色的,把整座皇城照得亮如白昼。安儿骑在萧衍脖子上看灯,这是他最喜欢的姿势,一年一度,从两岁起就如此,如今他已经六岁了,萧衍驮着他已经有些吃力了,但他不说累。安儿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灯,嘴里不停地问:“父皇,那是什么灯?”“父皇,那个灯会转吗?”“父皇,那个灯上画的是什么?”萧衍一一回答他,不厌其烦。宋意抱着宁儿走在他们身侧,宁儿被那些灯火迷住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嘴微微张着。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将整座皇城照得亮如白昼。安儿仰着头看烟花,小脸被映得忽明忽暗,嘴里喊着“好看好看”。宁儿被烟花的声音吓得缩了一下,但没有哭,宋意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很快就放松了,靠在宋意怀里继续看那些五颜六色的光。
正月过完,春天就真的来了。坤宁宫院子里的银杏树冒出了满树嫩芽,绿莹莹的,在阳光下透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春桃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嫩芽,说今年的芽头比去年还多,这棵树真是越老越旺。安儿在树下练字,师傅给他布置了功课,每日写一张大字。他趴在石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得很认真,但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像一群站不稳的小蚂蚁。宋意站在他身后看着,忍不住指点他几笔,他的手太小了,握笔的姿势总是不对,宋意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地教,他学得很快,几遍就记住了。
宁儿已经四个月了,会翻身了,也会趴着了。她趴在榻上,抬起头东张西望,两只小手撑着床面,像在做俯卧撑。安儿趴在她对面,和她脸对脸,逗她笑。宁儿看着安儿,咧嘴笑了,露出粉色的牙床。
“母后,妹妹笑了!”安儿高兴地喊。
宋意走过来低头看着宁儿,宁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二月初二,龙抬头。宫里照例要办春耕大典,萧衍带着文武百官去先农坛耕田。今年的仪式比往年隆重,因为去年风调雨顺,国库丰盈,百姓安乐,萧衍心情好。他扶着犁在田里走了几个来回,大臣们跟在后面摇耧撒种,忙得满头大汗。安儿也去了,跟在萧衍身后学着撒种。今年他没有把种子撒进鞋里。
二月中旬,韩平从北境回来了。他骑着一匹枣红大马进城,身后跟着几个亲兵。他没有先回自己的宅邸,直接进了宫。乾清宫里,萧衍正在和大臣议事,听到德安禀报,让大臣们先退下,宣韩平进殿。韩平跪在地上,行了大礼,声音洪亮:“末将韩平,叩见陛下。”
“起来吧。一路辛苦了。”
韩平站起来,脸上带着笑。他在北境待了几年,风吹日晒,皮肤黝黑,脸上的那道刀疤更加显眼了,但整个人精神抖擞,比离京时壮实了不少。
“陛下,末将在北境给陛下带了些土特产,已经让人送到御膳房了。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陛下尝尝鲜。”
萧衍点了点头,让他坐下说话。韩平坐下,把北境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蛮族的内讧还在继续,几个部落打得不可开交,短时间内不会对大梁构成威胁。北境的防务已经安排妥当,他不在的时候有副将顶着,不会出问题。萧衍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这次回来,多住些日子。朕有事要和你商量。”
韩平说好。
二月二十,宁儿第一次吃了米糊。乳母用小银勺舀了一点喂到她嘴边,她吧唧吧唧地吃得很香,吃了一勺还要一勺,小嘴张得圆圆的,像一只待哺的小鸟。安儿蹲在旁边看着妹妹吃东西,觉得好玩,也张嘴要,乳母笑着给他也喂了一勺,他嚼了嚼说不好吃。
三月初三,上巳节。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粉红粉白的,一树一树的,热热闹闹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挤在一起。萧衍带着宋意和孩子们去赏花。安儿追着蝴蝶跑,宁儿被宋意抱着,小手伸着去够那些花瓣。她够到一片就攥在手心里,攥得皱巴巴的,宋意把花瓣从她手里拿出来,她还不高兴,嘴一瘪要哭。
三月十五,林怀远进宫送了一份密报。齐王案的最后一点尾巴也处理干净了,所有涉案人员的处置结果已经归档,该追的银子已经全部追回,该罚的人已经全部罚到位。他在密报最后写道:“臣林怀远,幸不辱命。”萧衍看完密报,把它锁进了柜子里。那个柜子已经换了好几个了,从一个小暗格换成一个大柜子,从一个大柜子换成好几个大柜子,如今那些柜子已经塞满了,他让人在乾清宫后殿专门隔出了一间屋子,用来存放这些年的案卷。他给那间屋子取名叫“存档室”,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百本案卷,每一本都编了号,按年份和类别排列着。他有时候会去那间屋子坐一会儿,翻开一本看看,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罪行,有些他记得,有些不记得了。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那些人和事都已经成了过去。
三月二十,宋意收到了一封来自镇南侯府的信。是她父亲写的,说母亲身体不好,想念女儿,想让她回去看看。她没有回信,她知道她不会回去的,镇南侯府不是她的家,坤宁宫才是。
三月二十八,宁儿五个月了。她会坐了,坐得不太稳,东倒西歪的,安儿坐在她旁边,用手扶着她,怕她倒了。宁儿靠在他身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三月三十,朝堂上出了一件事。几个御史联名弹劾户部尚书,说他挪用库银、贪赃枉法。萧衍让林怀远去查,查了几天查实了,挪用的银子数目不大,但性质恶劣。萧衍下旨将户部尚书罢官,永不录用。事情处理得很快,前后不到十天。朝堂上的人都说陛下办事越来越利索了,不拖泥带水,该抓的抓,该罚的罚,干脆。萧衍听了这话,没有什么反应。
四月初,京城的春天到了最深处。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像泼了一层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春桃说这棵树今年长得特别旺,怕是夏天要遮得密不透风了。安儿在树下读书,师傅教他的是《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背得很熟,背完之后问师傅这是什么意思,师傅说是男子爱慕女子的诗。安儿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宋意坐在廊下看着安儿读书,怀里抱着宁儿。宁儿已经六个月了,白白胖胖的,眼睛又黑又亮。她靠在宋意怀里,抓着一只布老虎往嘴里塞,啃得口水直流。宋意把布老虎从她嘴里拿出来,她不干了,嘴一瘪要哭,宋意又塞回去让她啃去。
四月中旬,韩平来坤宁宫给宋意请安。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腰间佩着刀,威风凛凛的。安儿第一次见韩平,躲到宋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他。韩平蹲下身,笑着说:“小皇子,末将韩平,是你父皇的臣子,也是你母后的朋友。末将在北境的时候,给你父皇打过蛮族,保家卫国。你长大了,也要像你父皇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安儿听着韩平的声音,渐渐不怕了,从宋意身后走出来,站在韩平面前,认认真真地说:“安儿长大了也要打蛮族。”
韩平哈哈大笑。
四月二十,宁儿第一次叫了“母后”。不是清晰的“母后”,是含混的“姆妈”,但宋意听见了,眼眶一下就红了。安儿跑过来问怎么了,宋意说妹妹会叫人了,安儿急了,凑到宁儿面前说“叫哥哥,叫哥哥”。宁儿看着他,嘴里吐出一个口水泡泡,安儿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说安儿教妹妹叫哥哥。
五月端午,粽子飘香。御膳房送来了好几种馅的粽子,豆沙的、红枣的、蛋黄的、鲜肉的。安儿一口气吃了两个豆沙粽,还要吃第三个,宋意不让了。宁儿还不能吃粽子,看着大家吃急得直哼哼,宋意掰了一小块豆沙喂给她,她咂吧咂吧地尝了尝,觉得好吃,还要,又给了她一小块,还咂吧嘴,安儿笑着说妹妹是个小馋猫。
五月初十,萧衍在乾清宫和韩平秘密谈了一个下午。谈的是什么事,没有人知道。韩平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凝重,德安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大步走了。
五月十五,沈太医来给宋意请平安脉。她产后恢复得很好,身体比从前还好。沈太医说皇后娘娘底子好,只要好好保养,再活几十年没有问题。宋意笑了笑。
五月二十,安儿在读书的时候,师傅教了他一首诗,是杜甫的《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背完之后忽然不说话了,师傅问他怎么了,他说不知道。放学之后跑回坤宁宫扑进宋意怀里,抱着她不肯松手。宋意问他怎么了,他小声说“安儿怕国破”。宋意的心里一紧,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说“不会的。你父皇在,这个国家就不会破”。
五月二十五,宁儿七个月了。她会爬了,在榻上爬来爬去,像一只小乌龟。安儿趴在榻上,和她面对面,兄妹俩大眼瞪小眼。
五月三十,萧衍在乾清宫批了一整天的折子,傍晚来到坤宁宫。他今天心情很好,因为北境送来捷报说蛮族的内讧已经结束了,几个部落打得筋疲力尽,短时间内不可能再进犯。韩平说至少三年之内北境不会有大的战事。
宋意正在给宁儿喂米糊,宁儿吃得满脸都是。萧衍接过碗和勺子,说“朕来喂”。他的动作很生疏,喂得宁儿满脸都是,宁儿倒不在乎,吃得开心,还冲他笑。安儿跑过来也要他喂,他把碗递给安儿说“你都多大了,自己吃”。安儿不服气地自己拿着勺子吃了几口。
六月初,天气热了起来。坤宁宫的冰鉴又添了冰,宁儿怕热,只穿一件小肚兜,趴在榻上玩布老虎。安儿不怕热,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跑得满头大汗。
六月中旬,萧衍下了一道旨意,命林怀远为钦差大臣,巡视江南。名义上是巡视地方吏治,实际上是让他去江南查一查,那些案子虽然结了,但有些银子还没有追回来,有些余党还没有彻底清除。林怀远接旨之后来坤宁宫辞行。宋意看着他消瘦的脸庞、青黑的眼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林大人,此去江南,路途遥远,你要保重。”
“臣谢皇后娘娘关怀。臣此去,必不辱使命。”
林怀远走了之后,宫里似乎空了不少。没有了他每日送来的密报,宋意有些不习惯,每天还是会习惯性地问春桃一句“林大人今日有消息吗”,春桃说“没有”,她就点点头,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六月底,宁儿八个月了。她会扶着东西站起来了,扶着榻沿晃晃悠悠地站着,站不稳就屁股着地坐下去,不哭不闹,爬起来继续站。安儿蹲在她旁边,用手护着她,怕她摔了。宁儿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安儿摸摸她的头说妹妹真棒,宁儿冲他笑了笑。
七月初七,七夕节。宫里不大会过这个节,但春桃兴致勃勃地给安儿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安儿听得入了迷。
萧衍今日难得清闲,在坤宁宫陪了宋意一整天。上午陪安儿搭积木,下午陪宁儿玩布老虎,晚上和宋意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银河横亘在天幕上,牛郎星和织女星隔着银河遥遥相望。安儿指着织女星说那颗是织女,指着牛郎星说那颗是牛郎。
夜深了,安儿回屋睡了,宁儿也睡了。萧衍和宋意并肩坐在廊下,看着那条横贯天际的银河。
“陛下,你说明年七夕,我们还会在这里看星星吗?”
“会。年年都会。朕陪你看一辈子。”
宋意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满天的星子在头顶闪烁,像无数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座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