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春桃每日扫落叶,扫完了一筐,转身又落了一地。她索性每日只扫两遍,晨起一遍,午后一遍,其余时间任叶子铺着,倒也好看。安儿已经习惯了每日去前院读书,早晨出门时天还蒙蒙亮,乳母牵着他的小手,他背着个小书包,书包里装着笔墨纸砚,一本正经的样子。
萧衍这几日心情似乎好了些。林怀远查出那个名字之后,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至少有了方向。他每日照常上朝、批折子、见大臣,偶尔抽出空来亲自考考安儿的功课。
十月初十,林怀远进宫送了一份密报。陈文远开口之后,他又去提审了周世安。周世安一开始还硬扛,林怀远把陈文远的供状拍在他面前。周世安看了之后沉默了,脸上那种笃定的神情终于出现了裂痕。他没有立刻交代,但林怀远看得出来,他的防线已经松动了。
“臣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会开口的。”林怀远在密报中写道。
十月十五,上弦月。宫里照例要拜月,今年太后不在了,萧衍没有让人大办,只在坤宁宫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供了瓜果月饼,一家三口拜了拜就算完了。安儿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宋意听见他说“皇祖母你在天上吃月饼吗,安儿给你留了一个豆沙的”。
十月十八,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周世安在牢里自尽了。他用腰带在铁栅栏上吊死了自己,死前没有任何征兆。头一天晚上他还吃了一碗饭,和狱卒说了几句话,问他外面的天气,狱卒说变天了,要下雨。他说“变天了”,然后就不说话了。第二天一早,狱卒发现他已经吊死了。牢房里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没有任何文字,只在墙上用手指刻了一个字——“悔”。
林怀远跪在萧衍面前请罪,说臣看守不利,请陛下责罚。萧衍没有责罚他。周世安一死,那条线又断了。他死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肚子里的那些秘密也跟着他一起埋进了土里。那些银子的去向,那些人的名字,那些事的来龙去脉,再也问不出来了。萧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死了就死了吧。他活着也不开口,死了倒干净。”
话虽如此,他脸上的失望还是遮不住的。
十月二十,韩平从北境送来了一份密报。他找到了当年那个奸细的埋尸地点,让人挖了出来。尸体已经腐烂得只剩白骨,但左手的骨骼还在。韩平让人仔细检查了那具白骨,左手的小指确实缺失了,从骨骼的断面看不是天生没有,是被利器砍断的,伤口愈合得很好,说明是在活着的时候被砍掉的。韩平在密报中写道,这个人年龄约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身高大约五尺五寸,体格健壮,从骨骼特征看应该是个练武之人。
林怀远把这份密报和京城这边排查到的一些信息做了比对,发现两者之间有一些重合的地方。那个在北境的奸细和京城里那个“缺小指的人”,虽然还不能确定是同一个人,但至少有很多相似之处。两个人年纪相仿,身高相仿,都是练武之人,左手都缺一根小指。
十月二十五,萧衍在乾清宫召集林怀远和几位大臣开了一个秘密会议。宋意也在场。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屏风后面听着。
萧衍的决定是——扩大排查范围。以京城为中心,向周边各州县辐射,查找“左手缺小指”的人。同时,韩平在北境继续深挖,查那个奸细的身份、来历、社会关系。两条线并行,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处。这个决定意味着,案子要扩大到京城以外的范围,工作量会增加很多倍,花费的时间也会更长。
十月二十八,天气明显地冷了下来。坤宁宫的地龙开始烧了,安儿穿上了厚棉袄,在屋里跑来跑去还是跑得满头大汗。春桃给他擦汗的帕子换了三条,每一条都湿透了。
十月三十,安儿在读书的时候学会了一首新的诗。师傅教的是杜甫的《春夜喜雨》,他背不下来,师傅只教了前四句——“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宋意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就是雨很好,春天的时候下,夜里偷偷地下来,润东西没有声音”。宋意笑了,说解释得好。
十一月初,京城下了一场早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瓦檐上,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安儿第一次看见雪的时候还很小,已经不记得了。这一次他记得了,站在廊下仰着头看那些细细碎碎的白点飘下来,伸出舌头去接。他接了一片凉得缩了一下脖子,又伸出舌头去接第二片。
萧衍心情好了一些。他这几天去坤宁宫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阴沉着脸了,偶尔会主动跟宋意说几句朝堂上的事,语气也轻松了许多。也许是因为案子有了方向,也许是因为安儿越来越懂事。宋意看着他,觉得他那张被岁月和操劳刻满了痕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从这个冬天透出来的暖意。
十一月十五,林怀远终于从周世安的遗物中找到了一条被忽略的线索。周世安在自尽前三天曾经让狱卒帮他买过一本书——《春秋左传》。书买来了,他翻了翻,没有看完。林怀远把那本书拿过来仔细翻看,在书页的空白处发现了几行字。那些字写得很小,在夹缝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字迹潦草,像是在仓促之间写下的。
林怀远把那几行字抄录下来,送到坤宁宫。宋意看着那些字,读了一遍又一遍。上面写的是——“银存四海,人散九州。事不成,皆命也。悔当初,贪一念。负陛下,负天下。”
萧衍看了之后,把那页纸放在烛火上烧了。纸页卷曲、发黄、变黑,最后化成一团灰烬。
“他后悔了。”这是萧衍说的最后一句话。
窗外,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