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头鞋

太后的行宫在京郊，叫清漪园，原是前朝一位亲王修的别业，引了温泉水，种了许多花木，四季如春。萧衍登基后把这里收归内务府，修缮了一番，预备着自己偶尔来住住，一直没住过。如今给了太后，也算是物尽其用。

宋意第一次去清漪园，是九月下旬的事。

萧衍说“你去替朕看看太后，看看她住得惯不惯，缺什么东西不缺”。宋意知道他自己想去，可他不敢去。他怕去了就忍不住把太后接回来，接了回来那些大臣会闹，言官会骂，好不容易按下去的事又会翻上来。他不去是对的，但不去又惦记，只好让她去。

从京城到清漪园，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宋意坐在车里，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凉了也没喝。春桃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太后的事，说赵嬷嬷前几日托人捎了信来，说太后住得还好，就是有些寂寞，说太后每日在园子里念佛，不怎么出门，说太后的胃口不太好，瘦了一些。宋意听着，没有接话。

清漪园比她想象的要大。园门是朱红色的，门上的铜钉锃亮，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看见宋意的仪仗，连忙跪下行礼。宋意下了马车，站在园门前看了看里面的景致——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花木扶疏，虽比不上慈宁宫的巍峨，却多了几分野趣和闲适。

赵嬷嬷在二门处迎接，穿着半新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色比在宫里的时候好了许多。她跪下行礼，宋意让她起来，问她太后如何，赵嬷嬷的眼眶红了。

“太后娘娘身子还好，就是心里不痛快。您知道，太后在宫里住了几十年，乍然离开，心里空落落的。她不说，但奴婢看得出来。”

宋意跟着赵嬷嬷走过一条长长的游廊，穿过一个月亮门，来到太后住的正殿。殿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木鱼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不急不缓。赵嬷嬷想进去通报，宋意抬手制止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太后跪在佛像前，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只用一支银簪挽着，和宫里那个雍容华贵的太后判若两人。她的背没有以前那么挺了，微微佝偻着，整个人像缩了一圈。宋意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抬脚走了进去。

木鱼声停了。太后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是皇后来了？”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像从前在慈宁宫每次请安时那样。但宋意注意到，她的眼神不一样了，少了以前的凌厉，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起来吧。”太后扶着赵嬷嬷的手站起身，走到椅子上坐下，“陛下让你来的？”

“陛下惦记太后，让臣妾来看看太后住得惯不惯，缺什么东西不缺。陛下说，等朝堂上的事情了了，他就亲自来看太后。”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他忙，不必来。哀家这里什么都有，让他别惦记。”

宋意从春桃手里接过一个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件衣裳，安儿的几件小肚兜，还有一双虎头鞋。衣裳是宋意亲手做的，针脚细密，面料柔软，太后的手艺。

“这是臣妾给太后做的几件衣裳，天凉了，太后穿上暖和些。这双虎头鞋是安儿的，他穿不下了，臣妾想着太后留着做个念想。”

太后伸手拿起那双虎头鞋，翻来覆去地看。鞋面是大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虎头，虎须是用金线绣的，栩栩如生。太后的手在鞋面上抚过，眼眶红了。

“安儿还好吗？”

“好得很。前几日学会站了，扶着他能站一小会儿。乳母说他的腿上有劲，将来一定是个能跑的。太后有时间的话，臣妾带他来给太后请安。”

“好。”太后把虎头鞋放在桌上，擦了擦眼角，“你带他来。哀家想他。”

殿内安静了下来。佛香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和宫里一样的香，一样的浓。宋意看着太后，太后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飘飘悠悠的。

“皇后，哀家问你一件事。”太后忽然开口。

“太后请讲。”

“赵元朗……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宋意沉默了片刻。赵元朗的案子还没有结，林怀远还在审，牵扯的人还在挖。萧衍说“不杀他”，但没有说怎么处置。

“陛下还在斟酌。”

“斟酌？”太后转过头看着宋意，目光里有宋意看不懂的复杂，“赵元朗犯的罪，够得上抄家灭族了。陛下斟酌什么？斟酌杀不杀他？”

“臣妾不知道陛下的心思。臣妾只知道，陛下念旧情。”

太后看着宋意看了很久，目光里的复杂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旧情，”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旧情。陛下太重情了，这对他是好事，也是坏事。”

宋意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宋意。“哀家在宫里住了四十年，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哀家知道，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哀家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先帝。哀家不求陛下原谅，只求陛下平安。”

宋意看着太后的背影，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此刻站在窗前，背影瘦削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太后娘娘，”宋意站起身，“臣妾会常来看太后。安儿也会来。”

太后没有转身，但她点了点头。

回宫的路上，宋意一直没有说话。春桃在旁边偷偷看她，想问她太后怎么了，又不敢开口。马车辘辘地走着，秋风吹动车帘，带着落叶的味道。

宋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想起太后说的那句话——“哀家不求陛下原谅，只求陛下平安。”太后这一辈子，争过抢过算计过，到头来求的不过是一个“平安”。她所求的平安，萧衍能不能给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会尽力。

傍晚，萧衍来到坤宁宫。他一进门就问太后怎么样，宋意把去清漪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太后住得惯，说太后瘦了一些，说太后想安儿，说太后说“只求陛下平安”。

萧衍听着，没有说话。他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安儿。安儿正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萧衍伸手轻轻擦掉他嘴角的口水，动作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他。

“朕过几天去看她。”他说。

“陛下忙完了再去，太后说让陛下别惦记。”

“朕会去的。”萧衍直起身看着宋意，“带安儿一起去。太后想他了。”

（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