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离宫

太后离宫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整座皇城上。宋意站在坤宁宫的门廊下，看着雨水从檐角滴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辘辘的，沉闷而缓慢，像一首送别的挽歌。

她没有去送。萧衍没有让她去，说“你去了，太后心里更不好受”。她明白他的意思，太后看见她，就会想起那些事，想起自己是怎么从太后变成行宫里的太妃的。不见，对两个人都好。

春桃撑着伞从院子里跑进来，裙角和鞋面上全是泥点子。“皇后娘娘，太后娘娘的仪仗已经出宫门了。赵嬷嬷哭得不成样子，太后倒没哭，脸色很平静。她老人家临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宫门，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上车。”

宋意没有说话。

“皇后娘娘，”春桃收了伞站在她身边，“太后娘娘还会回来吗？”

宋意不知道。萧衍说“会常去看母后”，但“常”是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几年？太后年纪大了，身体也不算好，这一去还能不能再回来，谁都说不好。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宫时去慈宁宫请安，太后坐在上首睥睨地看着她，说“哀家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这宫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那时候的太后多么不可一世，现在却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被移到了别处。

“春桃，备辇，本宫去乾清宫。”

萧衍没有批折子。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不知道喝了没有。德安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看见宋意来了像看见了救星，连忙迎上去。

“皇后娘娘，您可来了。陛下一个人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奴才劝了没用。”

宋意走进殿内，脚步很轻，但萧衍还是听见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来了”，声音沙哑。

“臣妾来了。”宋意走到他身边，“陛下站了这么久，腿不酸吗？”

“不酸。”

宋意没有戳穿他。她看见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抖，那不是冷的，是心里有事。

“太后走了。”萧衍放下茶盏看着窗外，“朕让人收拾了最好的行宫，比慈宁宫还大还敞亮。朕跟内务府说了，太后那边的用度不减，和从前一样。朕还拨了几个最会伺候人的宫女太监过去，太后喜欢听戏，朕让德安从教坊司挑了两个唱得好的，一并送去了。”

宋意静静地听着。

“朕能做的不多。”萧衍转过身看着她，“朕不能留她在宫里，留她在宫里，那些大臣会揪着不放。朕只能让她走得体面一些，住得舒服一些。朕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宋意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把他的手捧在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

“陛下做得已经很多了。”

“够吗？她毕竟养了朕几年。”萧衍的声音有些哽咽，“朕的生母死了以后，是她养着朕。虽然不是亲生，但她没有亏待过朕。吃的穿的用的，该给的一样不少。朕生病的时候，她在床边守着，一守就是一整夜。朕——”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朕把她赶走了。”

宋意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安慰不需要给，他只需要一个人在这里，在他身边，听他说话。

太后离宫的消息传遍了朝野。大臣们反应不一，有人觉得萧衍太仁慈了，一个参与过谋反的太后仅仅是被送去行宫养老，这简直是纵容；也有人觉得萧衍太狠心了，太后毕竟养了他几年，说赶走就赶走，半点情分不讲。说什么的都有，萧衍一概不理。

他下了旨，将万盛号抄没入官，所有涉案人员一并收监严审。那些银子能追回来的追回来，追不回来的记在账上，慢慢还。他还下了一道旨意，今后后妃一律不得经商，不得与朝中大臣有金钱往来，违者严惩不贷。

这道旨意是冲着太后去的，也是冲着以后所有人去的。他不希望再有第二个太后，不希望再有第二个万盛号，不希望再有人用后宫的钱去祸害前朝的江山。

林怀远的案子还在继续。孙茂才被押回京城后关在刑部大牢里，和赵元朗做了邻居。两个人隔着牢房的墙壁，中间只隔了一堵墙，但谁都没有跟谁说过一句话。他们曾经是盟友，现在是想置对方于死地的仇人——赵元朗交代了孙茂才的事，孙茂才也交代了赵元朗的事。两个人互相咬，咬得鲜血淋漓，咬得两败俱伤。

宋意每天都要看林怀远送来的审案记录。记录越来越厚，案情越来越复杂，牵扯的人越来越多。她有时候看着那些名字，会想这些人当初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是贪心，是恐惧，还是不得已？但不管是什么原因，错了就是错了。

这天傍晚，萧衍来到坤宁宫。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下青黑淡了，说话的声音也有了些力气。宋意给他探了脉，脉象比上次平稳了许多。

“陛下最近按时吃药了？”她收回手。

“你让春桃每天来盯着，朕敢不吃吗？”萧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嘴角是弯的。

宋意忍不住笑了。

安儿被乳母抱了过来，小家伙已经快会站了，扶着他能站一小会儿，站不稳就往下蹲，乳母说“小皇子腿上可有劲了，将来一定是个能跑的”。萧衍接过安儿举高高，安儿咯咯地笑，小手抓着萧衍的衣领不肯松。

“安儿，你皇祖母去行宫住了，以后父皇带你去看她。”萧衍看着安儿，“你还记得皇祖母吗？她抱过你，你还冲她笑过。她很高兴，说她抱你的时候你从来不哭。别人抱你都哭，就她抱着你不哭。”

宋意站在旁边听着，眼眶有些发酸。她转过身假装去倒茶，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铺了大半个天空。宫人们三三两两站在廊下看彩虹，指指点点的，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这宫里难得有这样轻松的时刻，难得有这样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