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京城,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坤宁宫的冰鉴换了一茬又一茬,凉气刚冒出来就被热气吞没了。宋意怕热,往年这时候她恨不得整天泡在水里,今年却顾不上这些。赵元朗的供状她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每一遍都让她后背发凉。
供状上写的人名,有些她知道,有些她不知道。知道的人里,最让她在意的始终是那一个——太后。赵元朗在供状中写得很隐晦,只说太后与六王“往来密切”,说六王谋反前夕太后曾“暗示”他不要站错队。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具体的日期,没有第三人在场。这种话,拿到萧衍面前,他未必信,信了也未必愿意承认。
她把供状锁回暗格。现在还不是时候。
慈宁宫请安,从来没有断过。宋意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慈宁宫门口,不迟到不早退,风雨无阻。太后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和以前一样,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宋意注意到一些小细节——太后的佛珠捻得比以前快了,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走神,目光会不自觉地看向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防着什么人。
“皇后最近瘦了。”太后放下茶盏看着她,“是不是天热吃不下东西?”
“谢太后关心,臣妾胃口还好,可能是带安儿累的。”
“让乳母多带带,你自己的身体要紧。”
宋意应了一声。殿内安静下来,只有佛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滋味清甜,但她喝不出什么味道。
“太后娘娘,”她放下茶盏,“臣妾有一件事想请教太后。”
“说。”
“太后在这宫里住了四十年,见过的事比臣妾多得多。臣妾想问太后——一个曾经站错队的人,还有没有机会重新站队?”
太后的手微微一顿。佛珠在指间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拨动,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那要看她站错队的时候,做了什么。”太后的声音很平静,“有些人只是站错了位置,什么都没做。有些人不但站错了,还帮着别人做了不少事。前者可以原谅,后者——”
她停下来,看着宋意。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警告。
“皇后问这个做什么?”
“臣妾随便问问。”宋意笑了笑,“读史书的时候看到一些人,站错了队又想回头,结果两头不讨好。臣妾想知道,这是不是古往今来的通病。”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是通病。”太后低下头继续捻佛珠,“站错了队,又想回头,没那么容易。你曾经帮过的人不会原谅你,你想投靠的人也不敢相信你。两头不是人。”顿了顿,“所以,站队之前,要睁大眼睛看清楚。”
宋意站起身行了一礼:“臣妾受教了。”
郑春失踪了。
消息是林怀远在八月初十送到坤宁宫的。郑春三天前告假,说是老家有事回去一趟,兵部的人没多想准了假。到了第三天他没有回来,兵部派人去他老家一问,家人说他根本没回去。
林怀远当即带人搜查了郑春在京城的宅子。宅子里值钱的东西已经搬空了,金银细软、房契地契、账册信函,一概不见,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宅子和满地的碎纸屑。他蹲在地上把那些碎纸屑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凑,拼出几个残缺不全的字——“北境”“兵器”“事成”。
郑春跑了。带着证据跑了。
宋意放下密报,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郑春这一跑,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从“查案”变成了“追逃”。他跑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跑之前有没有销毁证据,有没有通知同党,有没有把那些年累积的秘密全部带走。
“林大人怎么说?”她问春桃。
“林大人说他已经派人封锁了出城的所有道路,还让韩将军在京城周边搜查。他说郑春跑不远,一定还在京城附近。”
“让他加紧查。郑春是个关键人物,他手里握着太多秘密。他要是落在别人手里,或者——”她顿了顿,“死在外面,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郑春是在八月十五那天被找到的。中秋节,阖家团圆的日子,韩平的兵在城郊一座荒废的土地庙里发现了他。他穿着破旧的衣裳,蓬头垢面,和那个在兵部意气风发的侍郎判若两人。身边有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些碎银子,还有一本薄薄的账册。
韩平把账册翻了一遍——上面记着这些年他经手的每一笔银子,每一批兵器,每一个和他有来往的人。赵元朗、刘福、瑞锦坊的孙茂才,还有许多林怀远没查到的名字。其中有一个名字,让韩平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声张,把账册贴身收好,亲自押着郑春回了京城。一路上他没有跟郑春说一句话,郑春也没有跟他说一句话。两个人沉默地走完那段路,沉默地进了城,沉默地进了刑部大牢。
林怀远在刑部大牢里审了郑春整整一夜。郑春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后来熬不住了,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吐。他交代了赵元朗如何通过瑞锦坊洗钱,如何把银子变成铁料,如何把铁料运到北境打造成兵器。他说那些兵器的目的是为了“清君侧”,等时机成熟了就从北境南下,和京城里的人里应外合。
“京城里的人是谁?”林怀远一拍桌子质问道。
郑春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上峰给我指令,通过书信,信上不署名,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但我怀疑——”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是宫里的人。”
这些消息送到宋意手里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十六的傍晚。她看完密报没有说话,把密报锁进暗格,然后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昨夜的月亮更圆更大,她一夜没睡,现在看着月亮还是觉得堵得慌。
“皇后娘娘,陛下今晚在乾清宫设宴,您该更衣了。”春桃端着一盏灯走进来。
宋意回过神:“知道了。”
中秋宫宴每年都办,今年比往年隆重。因为北境打了胜仗,韩平的兵把蛮族赶出了边境线,短期内不会再有大仗。萧衍龙颜大悦,命人大宴群臣,与民同乐。宋意换上大红色的凤袍,戴上凤冠,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眉眼端正,妆容精致,看不出任何心事。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坤宁宫。
太和殿里丝竹声声,觥筹交错。百官列席,命妇在侧,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萧衍坐在上首,端着酒杯,难得露出了笑容。他今日高兴,连喝了三杯,德安在旁边小声劝他少喝点,他不听。
宋意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酒杯看着殿内的热闹,心里却想着郑春说的那句话——“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谁?答案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她一直不敢去证实。现在郑春也指向宫里,指向那个她一直在回避的方向。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又苦又辣。
宴席散后,萧衍和宋意并肩走在回廊上。月亮很圆,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萧衍喝了不少酒,脚步有些不稳,宋意扶着他。
“陛下今日很高兴。”
“高兴。”萧衍笑了笑,“北境赢了,蛮族退了,朕的江山稳了。”
宋意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萧衍低头看着她的脸,“不高兴?”
“臣妾高兴。臣妾只是累了。”
萧衍停下来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粗糙,指腹有薄茧。
“你瘦了。是不是太累了?”
“臣妾没事。”
“有事别瞒着朕。”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
宋意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明亮得像是藏着星河。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关于郑春的事,关于那份账册,关于“宫里的人”。但她忍住了,今晚是他难得高兴的日子,她不想毁了。
“臣妾真的没事。”她笑了笑,“陛下早些歇息吧,明天还要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