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朗的案子,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朝堂上人心惶惶,那些曾经和他走得近的大臣,有的忙着撇清关系,有的忙着销毁证据,还有的惶惶不可终日,等着萧衍的屠刀落到自己头上。萧衍没有急着动手。他把赵元朗关在刑部大牢里,不问,不审,不提,像是忘了他。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忘。他在等。
林怀远每天都有新的发现。赵元朗的门生、故吏、亲信,一个个被查出来,一个个被叫去问话。有的人主动交代,企图争取宽大处理;有的人死扛着不认,以为赵元朗不会出卖他们。但他们忘了,赵元朗连自己都保不住,又怎么保得住他们?
郑春的事,林怀远也有了眉目。他查到郑春和赵元朗的管家刘福有来往,两个人每隔半个月就要见一次面。见面地点不固定,有时在茶楼,有时在酒馆,有时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林怀远跟了三次,每次都差一点。郑春很警觉,走路从不走直路,七拐八拐的,像是在刻意甩掉尾巴。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有鬼。
七月中旬,出了一件大事。刘福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宋意正在坤宁宫里给安儿做肚兜。春桃从门外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发抖:“皇后娘娘,刘福他……他死了!”宋意手中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怎么死的?”“说是从茶楼二楼摔下来,摔断了脖子。茶楼的伙计说他是失足,但林大人觉得不对,他说刘福走那条楼梯走了几十次,从来没失足过,偏偏今天失足了?”宋意放下针线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刺眼。
刘福的死,不是意外。是谁杀了他?郑春?赵元朗的门生?还是那个藏在更深处的、从未露面的那个人?不管是谁,他们在害怕,怕刘福落在林怀远手里,怕刘福开口,怕那些秘密被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所以他们杀人灭口,斩断线索,让自己多活几天。
“林大人呢?”
“林大人还在茶楼,他说要亲自查验现场,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告诉他,查仔细。刘福是被人推下去的,还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被人害了之后扔下去的,本宫都要知道。另外,让他注意安全。刘福死了,下一个也许就是他。”
春桃的脸色更白了:“皇后娘娘,您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么意思。小心驶得万年船。”
傍晚,林怀远的密报送到了坤宁宫。他查验了现场,询问了茶楼的伙计和客人,得出的结论是刘福不是失足,也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推下去的。茶楼二楼的窗户,窗台上有挣扎的痕迹,窗框上有指甲刮过的木屑。刘福死之前曾经拼命抓住窗框,有人掰开了他的手指,把他推了下去。茶楼里没有人看到是谁动的手,那段时间人来人往,谁都有可能是凶手。
宋意放下密报闭着眼睛。事情越来越复杂了,赵元朗被抓,刘福被杀,郑春在逃,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还在逍遥法外。他杀刘福是为了灭口,他怕刘福供出他。可他不知道,赵元朗还在。赵元朗知道的,比刘福多得多。只要赵元朗愿意开口,那个人就藏不住。
现在的问题是,赵元朗会开口吗?
七月底,宋意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该做的事。
她去了刑部大牢。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萧衍,知道他不会同意。刑部大牢阴暗潮湿,关的都是重犯要犯,一个皇后不应该去那种地方。但她必须去,她要当面问赵元朗一句话——这句话,只有她能问。
牢头战战兢兢地带着宋意穿过一道道铁门,走过一条条甬道。甬道两侧的牢房里关着各种各样的犯人,有的蓬头垢面,有的满身血污。他们看见宋意,有的愣住,有的扑到牢门前喊着“冤枉”,有的伸出手想去抓她的衣角。春桃吓得浑身发抖,紧紧跟在宋意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赵元朗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萧衍让人给他送了被褥和干净的衣裳,还让人每日送热饭热菜,在这座阴森的大牢里他算是过得最好的一个了。但再好也是牢房,铁栅栏、稻草铺、便桶,从一个内阁首辅变成一个阶下囚,不过是眨眼的事。
赵元朗坐在稻草上,头发全白了。上次宋意见他,他虽然老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现在的他,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枝叶尽落,只剩下一截枯干。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宋意愣了很久。
“皇后娘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怎么来了?这地方不是您该来的。”
宋意站在牢门外看着他。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差一点毁了萧衍的江山,差一点害死了无数百姓,他死不足惜。可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头发全白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忽然觉得很悲哀。
“赵大人,本宫来问你一件事。”
赵元朗跪了下来,额头顶在冰凉的泥土上,声音在发抖:“皇后娘娘请问。”
“刘福死了。”
赵元朗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他抬起头看着宋意,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从茶楼二楼摔下来,是被人推下去的。赵大人觉得,是谁干的?”
赵元朗嘴唇哆嗦了很久,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片被他的额头压平的泥土,没有说话。
“赵大人,”宋意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本宫知道你不怕死。你连抄家灭族都不怕,你怕什么?你怕你那些门生故吏被一个一个地清算,怕你经营了几十年的势力一点一点地土崩瓦解,怕你死了之后没有人给你烧纸,怕你被后人唾骂千年。这些,本宫说的对不对?”
赵元朗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但本宫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本宫来,是想告诉你——刘福死了,下一个死的是谁?是你那个在老家养老的大儿子,还是在京城做生意的女婿,还是你那几个还不满十岁的孙儿?”
赵元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皇后娘娘——”他的声音撕裂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本宫不会动他们。”赵元朗愣住。宋意看着他,“本宫不是那种人。但本宫不动,别人会动。你手里握着他们的秘密,他们怕你开口,所以要先下手为强。先杀刘福,再杀你,再杀你全家。让你带着那些秘密永远闭嘴。”
赵元朗瘫坐在地上,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赵大人,本宫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你知道的一切写下来,交给本宫。本宫保你家人平安。你若不说——”她顿了顿,“本宫保不了。”
赵元朗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宋意转过身走出了刑部大牢。春桃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的步伐。
“皇后娘娘,”春桃喘着气问,“他会说吗?”
宋意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赵元朗会不会说,她只能等。
赵元朗是在第二天傍晚把供状交出来的。厚厚一沓纸,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和以前那个端端正正的赵元朗判若两人。那些字是在颤抖中写下的,在恐惧中写下的,在活下去的欲望和死去的耻辱之间挣扎着写下的。
供状上写了很多人。郑春、刘安,还有那些林怀远没有查到的名字。其中有一个名字,让宋意的目光停住了——太后。
太后。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宋意的眼睛。她把供状合上锁进暗格,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花。花开得正艳,红的紫的黄的,挤在一起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她想,这宫里的花年年都开,年年都一样,可宫里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六王死了,赵铮死了,赵贵妃废了,赵元朗下狱了。下一个,会是谁?
她没有告诉萧衍。至少现在不能告诉他,太后的分量太重了,重到萧衍也未必能承受。她需要更多的证据,确凿到无可辩驳的证据,然后才能把这份供状放在萧衍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