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六王的党羽被清算之后,朝中空出了大批职位。萧衍一边擢升新人,一边着手整顿吏治,忙得脚不沾地。但这并不妨碍大臣们议论另一件事——立后。
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可一日无后。这个道理谁都懂。萧衍登基三年,一直没有立后,赵贵妃虽然统摄六宫,但名不正言不顺。如今赵贵妃被废,后宫无主,立后的事自然被提上了日程。
第一个上书的是御史中丞张文远。此人是三朝元老,刚正不阿,在清算六王党羽时立了大功,深得萧衍信任。他的奏折写得很得体:“陛下春秋鼎盛,后宫无主,臣请陛下遴选贤淑,早立中宫,以安天下。”
萧衍看完奏折,没有批,也没有驳,压在案头,一言不发。
但朝堂上的议论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停止。短短几天,就有十几位大臣上书,推荐的女子从世家贵女到功臣之后,名单洋洋洒洒,像一份选秀的花名册。
萧衍把这些奏折全部压了下来,一封都没有回复。
宋意自然也听说了这些事。春桃和夏竹每天在外面打探消息,回来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两个丫头说起那些大臣推荐的人选时,语气愤愤不平。
“那个张文远,亏得陛下那么信任他,居然推荐自己的外甥女!”春桃噘着嘴,“他外甥女算什么东西,能有咱们姑娘好?”
“就是!”夏竹附和道,“还有那个王尚书,推荐他女儿,他女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宋意听着,摇了摇头。
“你们别瞎说,”她放下手中的毛笔,“那些大臣推荐谁,是他们的本分。立后是大事,他们不关心才奇怪。”
“可是姑娘——”春桃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宋意打断了她,“这些话在我这里说说就行了,出去不许乱说。”
春桃和夏竹对视一眼,乖乖闭上了嘴。
但宋意心里并非像表面那样平静。立后的事,她也想过。萧衍登基三年,后宫空虚,确实需要一个皇后。而那个皇后,不会是她。
她只是一个祭品,镇南侯府的庶女,没有家世,没有背景。那些大臣推荐的女子,哪个不是世家贵女、名门之后?和她们比,她什么都不是。她唯一有的,是萧衍的信任。
但信任能当饭吃吗?能堵住满朝文武的嘴吗?不能。
宋意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了下去,重新拿起毛笔,继续在废纸上练字。
萧衍已经有三天没有召见她了。
不是故意冷落,是太忙了。每天的奏折堆得像小山,朝会从早上开到中午,下午还要见大臣、批折子、处理各种事务。有时候忙到深夜,连晚饭都顾不上吃。
宋意每天让春桃去送药,春桃回来说,陛下每次都接了,但吃没吃就不知道了。
“姑娘,”春桃有一天回来,欲言又止,“奴婢今天在乾清宫门口,听见两个大臣在议论……”
“议论什么?”
“他们议论立后的事,说……说陛下迟迟不立后,是因为被一个‘妖女’迷住了。”
宋意的手一顿。
“妖女?”
“就是……就是姑娘。”春桃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说姑娘是祭品出身,身份低贱,不配留在陛下身边。还说姑娘给陛下下了什么迷魂药,让陛下对姑娘言听计从……”
“够了。”宋意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
春桃不敢再说了。
宋意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春桃,”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我是妖女吗?”
“当然不是!”春桃急了,“姑娘是最好的人!那些大臣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胡说八道——”
“他们不是胡说八道。”宋意转过身,看着她,“他们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我确实是祭品出身,身份低贱。他们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可是姑娘——”
“但有一件事他们错了。”宋意走到春桃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头,“我没有给陛下下药,我也不会给陛下下药。陛下对我的信任,是我用自己的本事挣来的,不是靠歪门邪道。”
春桃的眼眶红了:“姑娘……”
“好了,不说这个了。”宋意收回手,“去准备晚膳吧,我饿了。”
春桃抹了抹眼泪,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宋意重新坐回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那些大臣说她是“妖女”,说她“迷惑圣听”,她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萧衍会怎么想。他知道这些议论吗?他会在意吗?他会因为那些大臣的反对而疏远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坐以待毙。
当天晚上,宋意主动去了乾清宫。
萧衍正在批折子,见她进来,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了勾。
“稀客。”他说,“朕还以为你不来了。”
宋意跪下行礼:“臣女给陛下送药。”
“送药?”萧衍挑了挑眉,“春桃不是每天都送吗?”
“臣女亲自送,是想顺便看看陛下的脸色。”宋意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陛下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萧衍没有说话。
宋意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探他的脉。
脉象还行,比前几天稳定,但还是偏弱。桃金娘的毒虽然在消退,但身体需要时间恢复,而萧衍最缺的就是时间。
“陛下,”她收回手,“您答应过臣女,好好活着。”
“朕记得。”
“那您为什么不按时吃药?”
萧衍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丝无奈。
“朕太忙了。”
“再忙也要吃药。”宋意从袖中掏出那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放在他手心里,“陛下现在吃,臣女看着。”
萧衍看着手心里的药丸,又看看宋意,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你倒是管得宽。”
“臣女不敢。”
萧衍摇了摇头,把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宋意递过温水,他接过,喝了一口。
“满意了?”他问。
“臣女满意了。”
萧衍放下水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脸。
“你听说了?”他忽然问。
宋意一愣:“听说什么?”
“立后的事。”
宋意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色不变。
“听说了,”她说,“朝臣们热议,臣女想不知道都难。”
“你怎么看?”
宋意沉默了一瞬。
“臣女觉得,陛下确实该立后了。”她说,“后宫无主,不是长久之计。”
萧衍的目光微微一沉。
“你希望朕立谁?”
宋意垂下眼睛:“这不是臣女该过问的事。”
“朕让你说。”
宋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臣女希望陛下立一个配得上陛下的人。”她说,“一个能帮陛下分担、能辅佐陛下治理天下的人。”
“配得上朕的人?”萧衍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勾了勾,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你觉得,什么样的人配得上朕?”
宋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宋知意,”萧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朕如果立别人为后,你怎么办?”
宋意的心猛地揪紧了。
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萧衍立了别人为后,她就会变成一个多余的人。一个被遗忘在偏殿里、可有可无的人。
“臣女会继续修画。”她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陛下交给臣女的事,臣女会做完。做完之后,臣女会回偏殿,继续做该做的事。”
“什么事?”
“什么都不做。”宋意说,“臣女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人。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不敢奢求太多。”
萧衍看着她,眼神复杂。
“宋知意,”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朕很想揍你。”
宋意一愣。
“你说你是不该存在的人,”萧衍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你说你不敢奢求太多。那朕告诉你,在朕眼里,你比那些世家贵女强一万倍。她们除了会投胎,还会什么?你会修画,会配药,会治病,会在城墙上救人,会在朕最需要人的时候站在朕身边。她们拿什么和你比?”
宋意的眼眶红了。
“陛下——”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闭嘴。”萧衍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她,“朕还没有说完。”
宋意乖乖闭嘴。
“朕不立后,不是因为不想立,是因为朕要立的人,还不能立。”他顿了顿,“朝臣们不会答应,太后不会答应。那些世家大族更不会答应。朕需要时间,需要让他们慢慢接受。”
宋意的心跳加快了。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要立的人——是她。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臣女——”
“朕说过,闭嘴。”萧衍转过身,看着她,“朕不需要你现在说什么。朕只需要你知道,朕心里有数。”
宋意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萧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
“回去吧,”他说,“药朕会按时吃,别担心。”
“臣女遵旨。”宋意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乾清宫。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她走在回廊上,脚步虚浮,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要立她为后。
那个暴虐的、多疑的、喜怒无常的帝王,要立她为后。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高兴的是,他不是在利用她,他对她是有真心的。害怕的是,这条路太难走了。朝臣的反对,太后的阻挠,世家大族的冷眼——每一样都能把她压垮。
但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身后,站着这个帝国最有权力的男人。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