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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

妤你满天星

高三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八月下旬,北城一中高三提前开学。温妤站在新教室门口看了一眼门牌——高三(一)班,理科重点班。分班表上她的名字排在倒数第四,江卿的名字排在第一,和高二时一模一样。

宋知意被分到了隔壁文科班。课间她跑过来趴在走廊栏杆上感叹:“高二还有时间喝奶茶,高三会不会连上厕所都要跑着去?”

她说对了。

高三的时间不是按天算的,是按考试算的。月考、期中考、一模、二模,每一场考试的目标都清清楚楚地贴在公告栏上。教室里的倒计时牌从“距高考还有289天”开始,一天一天地往下减。课桌上堆满了书和卷子,每个人从书本后面探出头来的时候眼神都一样——疲惫但不敢松懈。

温妤开始失眠。

她以前从不失眠。她的睡眠质量曾是宋知意最羡慕的东西——“沾枕头就着,地震都醒不了”。但现在她每天晚上躺下之后脑子还在转:物理最后那道大题有没有更快的解法,化学的有机推断题总是卡在第三步,数学的压轴题江卿讲了两遍她好像还没完全吃透。

有时候她凌晨两点醒了,就干脆爬起来做题。

十二月,一模。温妤考了年级第三十五名,物理单科年级第四十。

这个成绩放在普通班已经相当不错了,但温妤对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很久。北大天文系在北城的录取名额每年只有个位数,她现在的排名还不够。不够,还差一截。

“你的物理比期中进步了五分。”江卿坐在她对面翻着她的试卷,“年级排名从五十二进到四十。”

“还是不够。”

“小鱼——”

“你不用安慰我。”温妤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我知道差距在哪里,我追得上。”

江卿看了她两秒,然后放下卷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本子递给她。

“什么?”温妤接过来翻开。是一本手写的错题集,每一道题都用黑笔抄了题干,蓝笔写了分析思路,红笔圈了易错点。她认出了内容——全是这学期她做错的物理题。不是他自己的错题,是专门为她整理的。

“你什么时候弄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每天晚自习之后,你走了以后。”江卿说得很轻描淡写,“李老师给了我办公室钥匙,我可以在那里多待一小时。反正回家也睡不着。”

温妤翻到最后一页。下面压着一行极小的字,是江卿的笔迹——“给温妤,她一定能考上。”

她合上错题集,把它贴在胸口,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

“江卿。”

“嗯。”

“我一定会考上。”

“我知道。”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拍,“你从来都不是追不上的人。”

二模,年级第二十名。物理年级第十八。

三模,年级第十三名。物理年级第十一。

每一次考试完,温妤都会把成绩单夹进那本星空笔记本里。那张单薄的横格纸印着她的名字和逐渐上升的折线,和旁边江卿写的那些简短批注——这里还能优化,这道题思路很好,下次注意审题节约时间。她的桌上压着一张江卿送的星图明信片,“梦想院校:北大天文系”的字样贴在课桌左上角最显眼的位置。

冬去春来。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又从两位数变成了个位数。

六月的北城已经入夏。教室里的电扇嗡嗡地转着,每个高三学生的桌上都压着厚厚一摞卷子。黑板上的倒计时擦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剩一个数字在那里挂着。没有人再在课间嬉皮笑脸地聊天,连陈子豪都安静了。

高考前最后一周,学校停了课让大家自主复习。温妤和江卿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他做物理题保持手感,她背古文默写看错题本。中间休息的时候两个人会去楼下的小花园走一圈,谁都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并肩走着。

高考前两天,江卿忽然说:“考完我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又是惊喜?”

“对,准备了很久的。”他偏过头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他发现她在考前最后一周整个人异常沉静——不再失眠,不再焦虑,不再一遍遍地翻错题本确认那些她已经烂熟的解法。

晚上他们在图书馆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他忽然站住。

“小鱼。”

“嗯?”

“你已经准备好了。”

温妤把书放进书包,拉上拉链,抬头看着他。窗外的晚霞透过图书馆的落地窗落进来,把他的身影笼在金色的光里。和她十六岁生日那天一样,和十七岁跨年那天一样,和天台上他说“我喜欢你”的那个黄昏一样。

“我知道。”她说。这两个字很轻,但江卿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不是紧张,是从容。

高考那三天,北城天气出奇地凉爽。六月的温度比往年低了两三度,云层遮住了烈日,连知了都没怎么叫。

最后一科结束铃响起的时候,温妤放下笔,把试卷和答题卡规规矩矩地放在桌角。监考老师收完卷子,她站起来,走出考场。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解放了”,而是往回看。她在找他。

走廊里挤满了涌出来的考生,有人在大笑,有人在抱头痛哭,有人把书包甩到天花板上。但温妤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她只在找一个人。

然后她看到了。

江卿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身上穿的还是她给他挑的那件白T恤。他也在找她。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他冲她伸出手。

温妤穿过人群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她没有接他的手,而是直接上前一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考完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考完了。”江卿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周围有人回头看他们,但江卿没有松手,温妤也没有。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北大,能上。”

江卿收紧了环在她肩膀上的手臂,把她往怀里又带了一分。他没有说“我就知道”,也没有说“你终于等到了”——他只是安静地抱着她,让她把高中三年所有夜里的焦虑和奋斗都放在这个拥抱里。

“我也是。”他说。

北大。同一个校区。物理系和天文系。跨系选修课三门可以一起上。他高一那年手写的计划表,三年之后终于不再是纸上的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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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出分那天是六月下旬的一个凌晨。温妤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鼠标上,迟迟没有点下去。她做过无数道题,经历过无数场考试,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每一次的成绩都是这样弹出的数字——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数字会决定她能不能去她想去的地方。

“一起点。”江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三、二、一——”

她点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总分,各科分数。

温妤盯着那个总分。超过了北大天文系去年在北城的录取线。

也超过了前年的。

她拿起手机。江卿在那边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但两个人都听到了对方呼吸里的颤抖。不是难过,是高兴。

“江卿。”

“我们在北京见。”

报志愿那天,温妤在第一志愿栏里填了北京大学天文系。

江卿填了北京大学物理系。

同一座城市,同一个校区,同一个夏天。

填完之后两个人走出学校机房。六月的校园安静得不像话,高一的学弟学妹还在上课,高三楼已经空了。黑板上的倒计时被擦掉了,公告栏上还贴着最后一张模拟考的成绩单——温妤的名字在第十一行,江卿的名字在第一行。

“小鱼。”

“嗯。”

“我说过考完了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现在?”

“嗯。”

他带她去了学校天台。

推开那扇熟悉的铁门,温妤愣了一下。

天台上摆满了东西。一串小彩灯挂在围墙上,发出暖黄色的光。地上铺着防潮垫,垫子上放着一个保温箱,里面是她最喜欢的奶茶——星野的,杯壁上的水珠还没干,应该是刚买不久。旁边是一个小小的蛋糕盒,白色纸盒上系着深蓝色的丝带。蛋糕盒旁边是一束满天星干花,用银色的包装纸包着,和去年他在书店文创区买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温妤站在原地,声音有些发颤。

“你说‘能上’的那天。”江卿拉着她走到垫子中央坐下,打开了蛋糕盒。蛋糕不大,上面用蓝色的糖霜画着两颗挨在一起的星星,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七个字——“小鱼,我们北京见。”

“字太丑了。”温妤说。

“糖霜太难控制了。”江卿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你将就一下。”

“不将就。”温妤看着那七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写得认真到笨拙,糖霜在夏夜里已经开始微微融化,星星的边角模糊了一点点。

“因为是你要写的。”

江卿低头点蜡烛。十八根蜡烛插了两圈才插完,他打着火,橘色的烛光在他们的眼中倒映成一片小小的星河。头顶是真正的夜空,几颗零散的星星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许愿。”温妤说。

“这是你的蛋糕。”

“那我分一个给你。”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过了几秒,睁开,吹灭了蜡烛。

“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猜——和北大有关。”

“猜错了。和你有关。”

江卿愣了一拍。然后他笑着切了一块最大的蛋糕递给她,奶油沾在指尖上也不去擦。从高二到高三,从年级倒数第四到录取分数线压线,从奥赛到高考前的最后一张便签——他第一次没有说“我早就知道”,也没有说“我陪你”。他只是把蛋糕递得近了一些。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在北京了。”他说。

温妤接过蛋糕,叉子挖下去的瞬间碰到了蛋糕夹层里的什么东西。她用叉子拨开奶油——一颗星辉石吊坠安静地嵌在蛋糕中间,银链子盘成一个小圈,和奶油上的糖霜星星并排躺着。

“怎么还有?”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彩灯和星光。

“去年生日送了一条,省赛之后送了一条。”江卿用叉子把那颗吊坠小心地从奶油里取出来,用餐巾纸擦干净,递到她面前,“这一条是‘我们’。星空、高考、约定——都要有。”他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和前面那两条串在一起。三条星辉石,一条叠一条,贴着她锁骨间最温热的脉搏。

“一个满满,一个同款,一个我们。”他垂眼看着她,嗓音被晚风吹得有些发哑,“小鱼,北京见。”

温妤低头看着胸口三颗叠在一起的星辉石,又看了看蛋糕上那两颗歪歪扭扭的糖霜星星。晚风吹起她肩上的碎发,她伸手把蛋糕盒旁边那束满天星捧起来,放在膝盖上。

“满天星也是你准备的?”

“嗯。甘愿做配角。”

“你又说这句。”她低下头,在满天的星光和彩灯之间,与他额头相抵,“你早就是主角了。”

江卿弯起眼睛,在十八岁这年夏天的天台暖风中吻了吻她的眉心。

身后是北城的全部灯火,脚下是他们站了三年的水泥地,头顶是几百光年外洒下来的银光。那扇从小陪他们到大的铁门依然虚掩着,墙上斑驳的红砖和生锈的课桌都在夜风里沉默不语。

温妤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日期圈出来。7月3日。她的毕业纪念日——不是毕业典礼那天,是他在天台上为她点亮满城灯火、把“我们”挂在颈间的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