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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

妤你满天星

暑假过完的时候,温妤在日记本上写: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但不管她觉得真不真实,高二还是来了。

文理分科,温妤选了理科。这个决定让不少人意外——温妤的文科成绩其实比理科好,语文常年年级前三,英语也稳,反而是物理化学一直在中游晃荡。班主任李老师找她谈过一次,委婉地建议她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温妤只说了三个字:“我想好了。”

她没有解释更多。

但宋知意知道为什么。因为理科班在天文系的招生目录上,因为物理和天文在同一个校区,因为有一个人说“跨系选修课有三门可以一起上”。温妤选理科不是因为擅长,而是因为那是离她想去的地方最近的一条路。也是离他最近的一条路。

分班表贴出来的那天,温妤和江卿被分到了同一个班——高二(一)班,理科重点班。全年级最好的班,集中了所有理科尖子。江卿的名字排在分班表第一行,温妤的名字在倒数第四行——她的总成绩刚够重点班的分数线,差一点就进不来了。

“差一点就进不来了。”她站在公告栏前自言自语。

“但你进来了。”江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她旁边看着分班表上两个人排在同一张纸上的名字,“倒数第四也好,第一也好,都是同一间教室。”

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递了一杯给她。温妤接过来喝了一口,奶味很浓,和以前每一次他买的都一模一样。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从高一到高二,从三班到一班,她和他又在同一间教室里了。幼儿园同一间,小学同一间,初中同一间,高一同一间,高二还是同一间。这个人似乎铁了心要把“形影不离”这四个字贯彻到底。

“座位不在一起。”温妤说。

“那我可以课间去找你。”

“你别影响我学习。”

“是谁影响谁?”江卿偏过头看她,眼角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意,“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某人的数学成绩比期中提高了十二分,那十二分的题我在奶茶店讲过一个字不差。”

温妤被噎住了。她的数学从及格线挣扎到中上水平,确实和他脱不了关系。但她不想承认,端着奶茶往新教室走,留给他一句“凑巧”。

江卿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跟上去。他追上她很快,步子放慢也很快,和她并肩的时候刚好保持着那个“一拳”的距离。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只是她的发小,跟在她身后是理所应当。现在他是她的男朋友,走在她旁边也是理所应当。但无论是哪种身份,他始终在她左右。

高二的课程比高一紧了很多。理科重点班尤甚——数理化生的进度像是开了倍速,老师讲课的速度让温妤有时候觉得自己坐在一列刹不住的火车上。她的物理开始吃力,大题能做对但速度太慢,考试的时候经常做不完。

某个周三晚上,他们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写作业。江卿把自己的物理竞赛题推到一边,看她的最近一次小测卷子看了十分钟,然后用红笔在上面勾了三个圈。

“这三道是同一种题型,换了个表述方式你就没认出来。你看题干里‘最大静摩擦力’后面跟‘恰好不发生相对滑动’——”

“就是临界条件。”温妤接上来。

“你知道?”

“你一提醒我就知道了。但考试的时候没人提醒我。”

江卿放下笔看着她。奶茶店的灯光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以后每次考试之前,我都提醒你一遍。”

他说到做到。从那以后,每一次物理考试的前一天,温妤打开书包都会发现一张折好的纸条夹在物理书里。纸条上不是长篇大论的公式,只有几行字——考试注意事项:①受力分析先画图,别跳步;②临界条件圈出来;③计算完代回去检验。有时候末尾会加一句和物理无关的话——“明天降温,多穿点”“考完带你去喝新出的草莓味”。

字迹永远是干净清秀的,落款永远只有一个字母:J。

温妤把这些纸条全部收进了星空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夹层里。一张一张叠好,按日期排列。和那些江卿不知道的日记放在一起。

期中考试温妤的物理考了七十八分。不算特别高,但对一个刚够重点班分数线的学生来说已经相当不错。物理老师在发卷子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温妤,进步很大。”

温妤接过卷子,点了点头。她转头看向江卿的座位——他正低头在看卷子,几乎在她转头的同时他也抬起头,隔着半个教室冲她弯了一下嘴角。他的口型说的是:厉害。

她用口型回了一句:是你教得好。然后迅速把头转回去,耳朵又红了。江卿在座位上低低地笑了一声,旁边的陈子豪狐疑地看着他:“你又笑什么?”“没什么。”“你每次说没什么都是在想温妤。”“嗯。”

“——等等你刚才是不是承认了?!”

高二上学期的那个冬天,北城下了一场好几年不遇的大雪。雪下了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学校被迫停课半天。温妤是被江卿的电话叫醒的。

“小鱼,下楼。”

“干嘛?今天停课——”

“穿厚点,带手套,快下来。”

她裹着羽绒服睡眼惺忪地走下楼,看到江卿站在单元门口,围巾随意搭在肩上,头顶和肩膀都落了一层薄雪,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他面前是一个刚堆好的雪人——圆滚滚的身体,歪歪扭扭的笑脸,树枝做的双手上各插了一根烟花棒。最绝的是雪人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大字——“小鱼”。

“这是你?”温妤指着雪人问。

“你觉得像吗?”

“更像你。傻乎乎的。”

“那就算是我。”江卿笑了一声,从雪人手里拔下一根烟花棒,用打火机点燃。银白色的火花在漫天大雪中迸溅开来,把周围的雪花照得亮晶晶的,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在同时坠落。

温妤看着那根烟花棒,想起去年跨年夜在江边的观景台上,他也是这样把打火机拢在手心里递到她面前说“试试”。那是他们在一起之前。现在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但她看到烟花棒还是会想起那个他嘴唇动了动她没听清的零点。现在她不用猜了。他说的是她的名字。

“江卿。”

“嗯。”

“你傻不傻——堆雪人贴我的名字,我要是没下来你不就白堆了?”

“你会下来的。”他把烟花棒举高了一些,火星在雪的幕布上画出流光,“你每次都下来了。”

温妤从雪地里弯腰捡起另一根烟花棒凑到他的那根上借火。两根烟花棒一起燃烧,火花噼里啪啦地在漫天大雪里炸开。邻居家的窗户推开了半扇,一个小孩趴在窗台上指着他们的方向喊“妈妈你看有人在放烟花”。她靠在他身边,抬头看着那些映在雪花里的火星——每一朵火花都是星星的形状。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后来温妤无数次这样想。停在这场大雪里,停在他堆的雪人旁边,停在烟花棒还没燃尽、他的手还在她肩膀上的那一秒。但时间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春天再来的时候,高二下学期开始了。

班主任李老师在开学第一天的班会课上发了一张表让每个人填梦想院校。填完之后收集起来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温妤写的是北京大学天文系——那是她心底最远也最亮的星。她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了一眼江卿写的那一栏,笔迹干净利落,和她手上那根手绳的绳结一样端正:北京大学物理系。

和她推测的完全一样。去年他在奶茶店写的那两所学校资料里第一所就是北大——天文系和物理系在同一个校区。他先查了她的,然后把自己的靶子立在同一个坐标上。当他开始着手准备省赛冲击奖牌时,她还在为能否冲上重点班而挣扎。他永远是先起跑再等人。

但温妤没有觉得被施舍。因为这不是施舍。是他把她的梦想放在了前面,然后用自己的梦想去配合。物理竞赛金奖、年级第一、每次考试前的便签——他把所有能铺垫的都铺垫好了,剩下的只有一条路:和她走到同一个终点。

周六下午,他们在星野奶茶店写作业。听到她主动提到“北师大”三个字时,江卿停下了手里的笔。

“你不是一直想考北大天文吗。”他说。

“太远了。分数太高了。”温妤的声音很平淡,和她平时说“还行”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但她手里握的那杯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的水珠凝了满满一圈,她一口没喝。

“温妤。”他又叫了她的全名。她抬起头,对上他认真的目光,“你不用降低自己的目标。北大天文和北师大的天文,你喜欢的是前面那个。”

“可是——”

“没有可是。你现在物理已经稳上七十分了,数学期中考了年级前三十,英语是你的强项,语文更不用说。还有一年,来得及。”他把座椅往前移了移,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我们当初说好的——你考你的天文,我考我的物理,同一个校区,跨系选修课三门可以一起上。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计划,是我们的计划。”

我们的计划。

温妤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那你继续给我补物理。”

“补。”

“化学也要。”

“补。”

“数学压轴题你还没讲完。”

“周末来我家讲。”江卿顿了顿,笑了一下,“就当是来陪我妈。”

“你妈又让你当传话筒?”

“她说了好几次,说妤妤好久没来家里吃饭了,是不是和小卿吵架了。”他模仿着江妈妈的语气,惟妙惟肖。温妤终于笑了出来,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好,周日去。”

那天下午他们又做了两套真题。温妤的物理正确率已经比高二上学期提高了整整一个档次。江卿教她的那些口诀在卷子上圈出一个个红勾,每一道她以前会跳过的题现在能稳稳地做完。

她把错题一道一道抄进错题本里,旁边贴着江卿写的便签——①受力分析先画图;②临界条件圈出来;③计算完代回去检验。她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便签了,每一张都是他的字迹,每一张都写着一个“J”。

目标分科倒计时的日子来得很快。高二下学期的某一天,他们又去了一趟望星岭。那是他们第二次一起来这里——上一次是正月初五,高一寒假,一行八个人,陈子豪带的路。江卿提前查了空间站过境,在山顶上铺了防潮垫、暖宝宝和毛毯,用闪光灯对着天空算时间。那一次下山的时候她踩到松动的石头,他牵了她的手。那是他们第一次牵手。

这次只有他们两个。

山还是那座山,石阶还是那些石阶。废弃的天文台——圆顶铁门生锈的大锁——依然紧闭着。日暮时分两个人坐在那块老位置上铺着江卿新买的防潮垫。毯子只有一条,搭在她膝盖上。保温杯里是姜茶,和他的那杯味道一样。暖宝宝贴在她的怀里和手心里。

“快看——”她抬手指向天边,国际空间站的光点正从天琴座的织女星方向缓缓划过。

江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忽然开口:“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北京看星星。北大旁边有个天文台,比这个废弃的好多了。周末就骑车过去,带两杯奶茶,你一杯我一杯——我买你喜欢的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能考上?”

“因为你是温妤。”他偏过头看着她,星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从小到大只要你说你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

温妤低下头看着手腕上他手心传来的温度,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真的考上了,我们就在那个天文台上,把我小时候画的那张星空图重新画一遍。你画左边的星星,我画右边的。在一起看星星的日子,都是我们的纪念日。”

“好。”

夜幕深蓝如海。山脚下的城市灯火变成细碎的光点,而头顶的银河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猎户座、仙后座、北极星,和那一年他们在这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去年冬天跨年夜,她站在江堤上,北极星还只是她心头一个小小的羁绊。如今坐在这片被星光铺满的山顶上,彼此都快要成年。

他们并肩坐着,看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