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喜】余烬（完）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百次来到村长的实验室了。从还未和灰太狼相遇的那遥远的过去开始，他就常常出入这里。但是怀抱着这样紧张忐忑的心情走进实验室，这还是头一遭。

村长已经早早地坐在椅子上等着他了，年老的身体在灯下更显了些沧桑老态。看见喜羊羊，他只是抬了抬头，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来了啊。”

“您知道，我一定会来的。”

是啊。这小子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的想法慢羊羊怎么可能不清楚。明明知道他不可能因为恐惧真相就退步不前，可是心里却还是那么期望着，期望自己为他打造的“理想乡”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现在，就连那朵小小的火花也黯淡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吗？”

“为了保护我？”

“答对了一半。”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向前走了两步。双眼中映出的是过去的景象。

那一天。

哭泣。呐喊。悲伤。彷徨。

就连慢羊羊也从没有见过这样歇斯底里的他。就像要把迄今为止积攒下的所有负面情绪发泄出来似的，咆哮，直到声音沙哑，直到眼泪都不足以表达他的悲伤。

他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一天接着一天，任谁说话都不理会。送去的食物和水任它放凉倒掉。就这样过去了五天，他第一次打开了房门。憔悴不堪。

出来以后的喜羊羊看似恢复了正常，但慢羊羊担心的正是这样的他。把所有悲伤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一个人背负。吞噬黑暗，然后释放阳光。但是这样早晚他的身体会吃不消。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永远放不下那一天发生的事。

慢羊羊曾经造出过一台能够抹除特定记忆的机器，而那无疑是保护喜羊羊的最佳武器。

但是记忆抹除一次以后，如果再恢复，将会更加刻骨铭心。也就是说，一旦回忆起来，就没有第二次机会再抹除，还可能会让情况再恶化。

看着这样的喜羊羊，慢羊羊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方面是为了喜羊羊的身体而心疼，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自己作为一村之长却对孩子正在经受的痛苦没有解决的办法。

他为了心安，剑走偏锋，选择了最极端的方法。

却没有想到他想要抹除的存在又一次以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方式出现在了他最不愿意与之接触的人的面前。

那是凭空创造的意识，还是只出现在喜羊羊眼前的鬼魂？

他怀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用测试仪去测试了喜羊羊的房间里的磁场。如果出现了大范围波动的话，说不定真的发生了灵异事件也不一定。

但是当他拿到测试仪上的数据的时候，他的心沉了。

磁场非常正常，一点数据波动都没有。

他思念那家伙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吗？

那么那时候他所选择的方案，是否太过于武断？固执地认为这才是他心中想要的，是不是错了？

“我也是为了我自己啊。”

一声悠悠的长叹，包含多少复杂的情感。浑浊的老眼转向了坐在椅子上的喜羊羊，光是看到他的眼睛，慢羊羊就知道他的心意已决。

“喜羊羊，一旦你这么做了，就再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最后一次挽回，不过也是徒劳吧。

“嗯。”

他点了点头。

事情已经没有转机。

慢羊羊迈着蹒跚的步伐，掀开了罩在实验室角落那一台机器上的布。

“还好我研究的时间赶上了。”

慢羊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喜羊羊说出这句话。他按下按钮，舱门缓缓打开，他对着喜羊羊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躺进去。”

喜羊羊走到他身边，做了个深呼吸。

“只不过是一睁眼一闭眼的事而已。我松了口，你却怕了，那可不行啊。”

慢羊羊的声音含着笑。

“我才没有在怕呢。”

村长的话缓解了实验室之内的紧张气氛，也消除了他最后一丝迟疑。喜羊羊躺进舱内，闭上双眼，等待着命运之时的到来。慢羊羊最后看了他一眼，关上舱门，按下了启动按钮。

“我欺骗了你，封存了你的记忆，还把镇静的药当作抑制梦魇的药给了你。”

村长的声音已经变得越来越远。

“你恨我吗？”

喜羊羊扬起微笑。

“当然不会。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他也不知道最后的声音是否有传达到村长的耳边。

只是在模糊的视野当中，看见村长抬起了手，用袖子悄悄地抹了抹眼泪。想来应该是传达到了吧。

……

“已经不需要我的出场了吗？嘛，看来作为你的影子，我的工作完成得还是挺不错的嘛。”

熟悉的声音诱使他睁开了双眼。这是梦境，只不过这次没有了追逐他的烟云，只有像幽灵一般悬浮在空中的“影子”。还有眼前那一扇巨大的门，饰以华美的浮雕，光是看着就给人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的确，在驱使我去寻找真相这一点上，你确实做得很不错啊。”

“切，注意到了吗？”被这番发言所惊讶，和他拥有相同相貌的影子撇了撇嘴，“没错，我就是遵循着这个愿望诞生的。”

“而且不是我的愿望吧？”

“呃？！”

“应该说，不是现在的我的愿望，而是在没有失去记忆之前的我的愿望。”

“嘿欸，你怎么知道的？”

影子换了种玩味的眼神看着他，依旧高高在上，那双红色的双眸魅惑人心。

“简单。要是为了引诱我选择现在的生活的话，你绝对不会多给我一天的时间。而且，如果你是现在的我的愿望化身，你至少会知道，我想要的根本不是寻找真相。”

“这还真是，听到了不得了的发言了呢。”影子趴到他的肩上，“既然想要现在的生活，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为了好奇心？为了满足我？还是说——”

“真作假时，假亦真。我可不会依靠这种虚幻缥缈的东西。”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那个家伙的存在感会那么强了。但是一旦推开这扇门，不管是我，还是他，都会消失。这种觉悟你应该有吧。”

“谁知道呢，”喜羊羊垂下睫毛，“重要的东西，失去的就把它夺回来，夺不回来就把剩下的重要的东西保护好。这样就好了吧？”

“我还以为你多少学聪明了点，会把责任交给其他人一起分担。可你这么一来不是就更贪心了吗？”

“哼，你还不知道吗？”喜羊羊伸手推开那扇门，“我一直都是个贪心的家伙啊。”

流光从门缝中溢出，将喜羊羊包围。

“哎呀哎呀，有这样的家伙做主人，我也真是太不容易了。是时候该休息一下了。”

白光流过，影子的身体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记忆的光芒闪耀在整个空间，将这一片本就属于它的空洞填满。记忆一片一片飞过，那一日的事情再度上演在喜羊羊的眼前。

……

那一日，狼堡大火。他折返两趟从狼堡里救出红太狼和小灰灰，唯独不见了灰太狼。

又一次折返，才在二楼找到了正在寻找妻儿的他。

本想跳窗逃走的两人却因为一楼厨房爆炸而被困二楼。

“看来，我们两个就到此为止了啊。”

“说什么呢！”喜羊羊最讨厌灰太狼说这种丧气话，“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不都没事吗？这次肯定也——”

“那你有能让我们俩逃出去的办法吗？”

“……有。”

喜羊羊只是迟疑了一瞬间，但就是这短短一瞬，被灰太狼捕捉到了。他捂住喜羊羊的嘴。

“反正都是要牺牲自己的计划呗。你就那么想让我孤独地背负着你的死活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灰太狼看着慌乱地为自己辩解的喜羊羊，忍不住笑出了声，心中却升起了一丝悲哀。

他果然在打着这种算盘啊。

啊，一直以来以朋友相称，甚至忘了自己是长辈，而他是后辈的事实了。

长辈为后辈付出一切，就像后浪吞噬前浪一样。后浪风生水起，前浪粉身碎骨，这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是世间万物运行的真理。

偶尔也想试试作为付出的一方呢。

“我有一个计划。”

“什么？”

“狼堡里有一条我以前为了抓羊挖的通往森林的暗道。”

“抓羊，吗？”

被喜羊羊死亡凝视的感觉真不好。

“你想到哪儿去了！那是以前了！以前！而且这条暗道现在被我用作狼堡的通风口了。”

灰太狼双手叉腰，这已经不是喜羊羊第一次这么误会他了。就连最后这个时候都要让狼生气，一边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灰太狼继续解释。

“入口和开关都在这个房间里。但是打开开关的话，整个狼堡里的气体流向会发生改变，火势势必会向着这边蔓延。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地方。”

“灰太狼先生，你难道要在速度方面怀疑我的能力吗？”

“已经好久没有试过追羊的感觉了，你要是被我这把老骨头追上了的话可就不像话了啊。”

喜羊羊摩拳擦掌，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灰太狼的凝视。

如果是现在冷静的他肯定能够发现灰太狼话中的圈套吧。引诱着他走在前方的圈套。

暗道很窄，只够一个人勾着身子往前走。如果从这里逃难的话，肯定比不过大火蔓延的速度。

除非有谁守在房间里及时地把开关关上。

因为风向改变，大火会一瞬间吞没整个房间。他或许就连尸骨也不能剩下。

如果当初把这个开关做成遥控的该多好，不过现在后悔已经为时过晚。灰太狼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关。

小灰灰，红太狼已经平安无事。

喜羊羊也会安全的。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

“喜羊羊，你知道吗？”

“什么？”

“能够遇到你，真的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

“说什么呢！快进来！”

喜羊羊意识到了灰太狼的不对劲，想要去抓他的手，灰太狼却先一步按下开关，暗道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将喜羊羊隔离在外。

“开门！！！灰太狼！！！”

“你不是很喜欢逞强吗？怎么，只准你一个人做，不许我做了？还是说，你怕我抢了你的风头？”

“你干嘛啊！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喜羊羊拼命敲着暗道的门，小小的门此刻却坚若磐石，怎么也打不开。

“小灰灰和红太狼就拜托你啦！出去记得好好安慰一下红红，她肯定很难接受吧。告诉小灰灰，他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要替爸爸照顾好妈妈。”

“凭什么让我帮你带话啊！笨蛋灰太狼！”

“还有，告诉慢羊羊，就算本大王走了，他也是这个草原排名第二的发明家。第一这个位置，永远是本大王的！”

“有什么话，开门逃出去，自己去告诉他们。我绝对不干这种只会讨人厌的活儿！”

“喜羊羊，狼羊和平以前我被你欺负了那么长时间，这回就让本大王欺负回来呗。啊，说起来，本大王奋斗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没有吃到一口羊肉啊。”

“等你出去，你要什么都听你的！”

“切，本大王吃素的，才不稀罕你呢。”

“你答应过要带我去踢球，吃雪糕，喝红茶，放风筝，难道你都忘了吗！”

都这个时候了，就别让我想起那些美好的事情了啊。

笨蛋。

他的狼耳动了动，捕捉到风声来袭。

“喜羊羊，本大王花了这么大代价，可不是为了听你在这里长篇大论的。”

“那你……”

“给我好好地活下去！！！这就是我的愿望！听懂了的话，就给我快点走！”

“不行！”

“刚才你不是还说什么都听我的吗？还是说，你想让我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

“我……”

“好了，快走！！！不然我做鬼都饶不了你！！”

下一刻，灰太狼的声音淹没在尖啸的风声当中。

“灰太狼？灰太狼！”

没有回应。

灼热的风敲击着暗道口，再不逃的话，就连他可能也会被波及。

“可恶！！！！！！”

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那个不正经的家伙，肯定是从什么其他地方逃了吧？

没有用来悲伤的时间，没有用来思考的余力。

喜羊羊爬出了暗道，转头，狼堡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二楼的房间火势熊熊，明确地告诉他生还已经没有可能。

……

睁开双眼，实验室里的灯全都熄灭了，慢羊羊的身影已经不在。

果然啊。

喜羊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重要的人在触手可及的距离，然后永远相别。

事到如今，他总算能够接受这个事实——

怎么可能！

活生生的生命就这么在眼前消失，上一秒还在和他打趣的那家伙，下一秒却变为了一团焦炭。

这是神的恶作剧吗？真叫人笑不出来啊。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明明是炎炎夏日，他却感受到如坠冰窟。

一边说着不想背负自己的死活下去，一边让自己背负他的死活下去，

犯规了啊，灰太狼。

把一切全都丢下，孤身一人漂亮地离开，把风头占尽，把烂摊子全丢给他。

不对……

他勉力爬出舱内，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

还有一个希望……

即便如此，也拖着踉跄的脚步，竭力向着家的方向奔跑。

还有他的存在，最后的希望……

“喜羊羊？”

路边的懒羊羊舔着雪糕，以讶异的眼神注视着他。

不过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一排排树被抛在身后，风贴着脸擦过，汗水浸湿了前额。

眼中除了那一幢蓝白相间的房子外别无他物。

那个笨蛋！

至少让他好好地道别啊。

他猛地推开门，眼神迅速地在整个房间里搜索。

客厅没有。

厨房没有。

厕所没有。

卧室没有。

哪儿都寻不到他的身影。

喜羊羊脱力地倒在床上，灰太狼那一天来的时候就是坐在这里。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如此真切，让人感觉一抬头就能够看到他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块，痛彻心扉。

“回来了？本大王在这儿呢。怎么哭了？”

一只手轻轻地把他的眼泪拭去。那个声音和语调是如此熟悉，以至于喜羊羊立马直起了身子，揉了揉被泪水迷住的双眼，确认眼前站着的的确是灰太狼，他愣了愣，急忙抹掉脸上挂着的眼泪。

“没、没什么……只是太想你了。”

灰太狼没有多做追问，只是拉住了他的手。

“出去走走吧。”

“嗯。”

喜羊羊低着头，任灰太狼拉着他向前。

阳光正好，和煦的日光照在身上，让人觉得似乎连心都暖起来了。云随风四处飘荡，蔚蓝的天映着碧绿的草。墙角，几朵雏菊迎风开得明媚而热烈。

他又紧了紧握住灰太狼的手，冰凉，没有一点生气和温度，也没有一点握在手中的实感，仿佛只要一放手，下一刻就会消失一般。羊村大门已经在眼前，他刻意把脚步放得很慢，很慢，只为了让最后的这段时间过得再长一些。

“到这里就可以了吧。”

灰太狼站在羊村铁门之外，喜羊羊站在门内。一如那时初见，他扮成老太想闯进羊村，喜羊羊站在夕阳之下对他自报姓名。

“灰太狼。”

不要走。

他好想这么说。

“嗯？”

灰太狼转头，脸上噙着一抹浅浅的笑。

都这种时候了，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啊。

你这副样子，让我怎么说挽留你的话啊。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无语凝噎。

“再见。”

一点一点，不舍地放开了他的手。

他还记得那一天，他乐颠颠地去找灰太狼。

“灰太狼，灰太狼，生日快乐！这是我亲手做的蛋糕，快尝尝。”

“你来我家还带礼物，多见外啊。”

嘴上这么说，灰太狼还是把小蛋糕吃了个精光，皱起了眉头。

“好吃是好吃，不过和红红的比起来，你还差得远呢。”

“那明年，明年我也给你做蛋糕。肯定会比今年更好吃的。”

“明年啊，”灰太狼放下勺子，望着远方出神，仿佛这么做就能让下一个生日来到自己眼前一样，“要是明年能快点到就好了。”

可是……可是已经没有明年了啊。

喜羊羊把悲伤掩藏在心里，以忧伤而疲倦的眼神注视着这个世界。无比宽广的世界反过来包容他的心，他再用他的心去盛装那无与伦比的巨大悲痛。即使抹除记忆，也无法填补他内心缺失的巨大空洞，所以他“创造”出了一个灰太狼还在的世界，自欺欺人的完美童话世界。

但这是假象。

灰太狼的身影化作光之粒子消散，如水消失在水中一样自然，但任凭怎么努力，也寻不回最初的他了。

再见，再见，再不相见。

曾几何时，有一狼一羊在星辰漫天的日子里遥想未来。

“你说，要是我们和平了的话，那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和平啊，我想，你们和我们就像是小行星和卫星之间的关系吧。”

“我们会一起携手并进，共度难关？”

“如果我们只是朋友的话，我会与你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拼尽全力保护你们。”

“如果不止是朋友呢？”

灰色的狼耳朵动了动，清澈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阴霾。

“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护你们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