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阵阵,夏天总是如此聒噪而又烦闷,而这些夏蝉不知疲倦地唱着,就像对自己转瞬即逝的命运一无所知一般。如果生命的终点总是消失的话,那么诞生于世的意义又是什么?喜羊羊把手举过头顶,伸出五指,像要把太阳握在手中一般攥紧拳头。
暖羊羊坐在他的身边,双手不停地来回揉搓,眼神飘忽,心事重重。平时总是温和仁厚的班长,被他单独喊出来聊聊天的时候竟然也会如此局促不安。
果然,是在担心着不小心泄露些什么不应该泄露的事吧。
喜羊羊把这个想法藏起来不让她看到,尽可能地保持着平日里的态度。
毕竟她可是重要的突破口。
“班长。”
话一出口,暖羊羊的身子就轻微地震了一下。喜羊羊知道她的心理素质一向不太好,尤其是在承受压力的情况下,很容易就会因为恐慌而疑神疑鬼,对自己施压。
这也是为什么他选择她作为谈话对象。
越是慌张,就越容易透露出一些本来不会透露出的信息。
影子说的话存在自相矛盾的地方。
那就在于灰太狼和羊村的大家对待他的态度存在一种本质的区别。
换句话来说,就是从灰太狼的言语来看,他的记忆和喜羊羊应该保持在同一水平线。如果喜羊羊的记忆有缺陷的话,灰太狼也应该和他一样缺少了关键的一段记忆。
如果换成是别人的话,喜羊羊可能还会怀疑那是不是精湛的演技。
但一起出生入死了那么多回的灰太狼不一样,他太了解灰太狼了,甚至比了解自己还要了解他。
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生活也好,打闹也好,喜羊羊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的时候就连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都能够猜得准确无误。
所以现在的灰太狼才让他感到了一丝违和感。
他的表现,和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完全重合。每个动作,每个表情。
就连聊天的内容,也不外乎是回忆过去他们之间的冒险。每每喜羊羊要问起他关于他自己的事情,他就想着各种借口,对这一类话题避而不谈。
也许只是他暂时不愿意谈起。
“今天太阳可真晒啊。沸羊羊最喜欢这种天气了。”
对于喜羊羊长时间的沉默感到尴尬和慌乱的暖羊羊生硬地找了个话题,听到她的声音,喜羊羊才发现自己因为思考问题过于专注而忘记了她的存在。他连忙道歉。
“啊,抱歉抱歉。昨晚熬夜熬得太晚,现在有点集中不了注意力。”
当然,不可能说实话。
“没、没事吧?要不要我帮你找村长来?”
她是真的在关心自己。喜羊羊心里有点感动,同时因为自己把班长当作软柿子捏而感到了些罪恶。
“没事,等会儿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这样暖羊羊就应该不会有什么怀疑了。
不,应该是,借暖羊羊的包上安置的微型摄像头看着这一切的慢羊羊应该就不会有所怀疑了。要是村长以为在白天摄像机闪烁的红光很不显眼就能够骗过他的话,就大错特错了。
喜羊羊早就对村长有防备。
仔细想想,所有对他有所隐瞒的伙伴们,无一不是和村长接触过。而唯一正常的灰太狼却是他身边没有和村长接触过的家伙。几乎所有线索都指向村长,唯一让他不明白的是慢羊羊这么做的动机。
他是羊村村长,目的不可能是为了危害羊族。
要是村长要排除他,也不可能采取这么温和的手段。
说他的目的是赶走灰太狼那就更不可能了。毕竟,那时候同意灰太狼留宿他家的正是慢羊羊自己。他不可能做这么自相矛盾的事情。
“那个……喜羊羊啊,你找我出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吧。”
暖羊羊不安地发问。
“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不都说了吗,只是聊聊天而已。”
“是、是哦。”
“你为什么那么紧张呢?”
喜羊羊脸上挂着笑容,眼睛里却完全看不到笑意。暖羊羊心中警钟大作,拼命思考着应对的办法。
“是、是你的错觉吧?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啊哈哈哈……”
干巴巴的笑声传到自己耳朵里都能够听出颤音。
暖羊羊在心里痛恨着自己的怯懦,在面对他的时候却又不由自主地开始紧张。
大家所做的一切绝不能因为她的缘由功亏一篑。
即便抱着这种决心,可是在面对喜羊羊的时候,谁又能真正发自内心地去欺骗他呢?
那可是她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数年以来的伙伴。过去他为羊村做出了多少,现在暖羊羊的心里就有多痛。
那一天的影像反复在脑海里上演。
那个古灵精怪的他,心高气傲的他,竟然会不顾一切地跪倒在地面上,低声下气地乞求别人。那个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都不会屈服的他,为了一段悲伤的记忆屈服了。他那颗沉甸甸的头砸在地板上,沉闷,带着所有的决意。
村长最后还是没有看他一眼。那不是铁石心肠,只是见过那场景,他便绝对再狠不下心去做出那样的决断。
彻底抹除那一段记忆。
村长的技术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喜羊羊的意志力比技术力更胜一筹,利用外力强行给记忆加上的枷锁有松动的迹象。
村长当初做下的那个决断是不是错的?
她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你们有什么在瞒着我?”
“没有啊,”她尽可能自然地微笑着,“我知道了,你是说上次懒羊羊吃蛋糕那次吧?那可不是我们瞒着你偷吃……”
“班长,不用绕弯子了。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果然。
暖羊羊在心里苦笑。
哪怕用尽了所有手段,喜羊羊还是那个喜羊羊。
无论什么谎言都骗不过他。
“你知道多少了?”
她反问道。像这样正常地说话反而让她心里放松了很多。
回去肯定会被村长骂吧,她瞥了一眼包上的摄像头。
“老实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关于我记忆的事吧?而且,和灰太狼也有关系。”
“没错。”暖羊羊从身边摘了一朵野花放在手中,“你想要知道那段记忆是什么?”
“虽然这边也很在意啦,不过我还有更想要知道的事情呢。”
“哦?”她停止了摘花瓣的动作,第一次认真地审视坐在身边的这个男孩,“你想知道什么?”
“村长,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是为了我?还是为了羊村的大家?”
暖羊羊一愣,然后才反应了过来他现在对话的对象并非自己。
他是在通过自己和正在监视着这里的慢羊羊对话。
自己只是他确认他的猜想的一个踏板而已,慢羊羊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所在。
“哎。”知道自己藏不住了,慢羊羊隔着屏幕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拿起搁置在一边的麦克风,“来实验室找我吧。”
他那时候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坚信消除掉这段记忆对于他是最好的结果。无论喜羊羊怎么苦苦纠缠着拒绝,都没有过一丝动摇。就连他放下尊严,在最亲近的伙伴面前跪下的时候,慢羊羊也铁定了心,哪怕用上了昏睡果喷雾也要执行自己的计划。
他只是不愿意看到那样的喜羊羊了。
为了逃避那段悲伤而勉强自己每天帮别人直到自己累倒;出面调解其他种族之间的矛盾,回到羊村的时候已经是伤痕累累;就算是身体已经破破烂烂了,却仍然笑着说出“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啊!
他坐在病床旁边,心痛的说不出话。
喜羊羊不仅白天没有办法休息,就算到了晚上他也会被无尽的梦魇困扰。无数次从梦中惊醒、落泪,红了眼眶,湿了枕边。
“要是我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你已经够努力了。”
慢羊羊安慰道,喜羊羊擦干眼泪,勉强挤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容。
可是无论他们再怎么努力,过去已成定势。
所以他才下定了决心,一定要那么做才行。喜羊羊无法下决断的东西,就让他来替他决断吧。
可是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暖羊羊看了看包上伪装成红宝石的摄像头,红光已经不再闪烁,看来村长已经停止了对这边的监视。
“你一开始就知道村长会这么做?”
“只是推测恰巧成真了而已。”
喜羊羊从地上一下子撑起来,拍了拍沾满了泥土的小屁股墩儿。
恰巧。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恰巧。
暖羊羊心里想着,目送喜羊羊离开的背影,然后举起手中的花,将最后一片花瓣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用力扯掉。
轻声细语的呢喃在风中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