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水清漓正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那瓶晨雾。纯白色的液体在瓶子里缓缓流动，像一朵被囚禁的云。他把瓶子举到眼前，透过晨雾看着王默走过来。

“你在看什么？”王默在他旁边坐下来。

“看你被雾遮住的样子。”水清漓放下瓶子，“雾把你变得很淡，像要消失了。但你还在，雾散了，你还在。”

王默从背包里拿出两颗梨，一颗递给他，一颗自己拿着。“雾散了，我还在。你也是，水干了，你还在吗？”

水清漓看着她。“水不会干。你在，水就不会干。”

王默咬了一口梨，嚼着。她不明白水干不干和她有什么关系，但他这么说，她就信。他说水不会干，水就不会干。他说她在水就不会干，她就在。

王默吃完了梨，把梨核放在石头上。水清漓把两颗梨核包好放进树根缝隙。王默看着他把梨核放进那个已经装了很多果核的缝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水清漓，你妹妹说你的水玲珑宫快变成我的博物馆了。”

水清漓看着她。“不是博物馆。”

“那是什么？”

水清漓想了想。“是存你的地方。”

王默愣了一下。存她的地方。不是收藏，不是展览，是存。像存温度，存颜色，存梨核，存画。把她存起来，不会丢，不会坏，不会消失。他在用水存她。他的水玲珑宫不是他的宫殿，是她的保险箱。他把她放在里面，放在最深处，放在暗河两岸悬浮的画里，放在树根缝隙的梨核里，放在她手腕的光环里，放在他胸口的水滴印记里。到处都是她，存得严严实实的，不会丢。

“水清漓，你存了我这么多，不怕装不下吗？”

水清漓看着她。“水不会满。你来了，水位上涨。你不在，水位下降。你在，水就是满的。不在，就是空的。装不装得下，不取决于水，取决于你。”

王默低下头，手里的梨核攥紧了。她是他的水位计。她在，水就是满的。她不在，水就是空的。他把自己存在的感知全部系在了她身上。

王默站起来走到水洼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比以前温了一些。她的温度在水里，每天泡，每天泡，水被她泡温了。

“水清漓，水温了。”

水清漓走过来，也把手伸进水里。他的手在她手旁边，两个人的手在水底挨着。他感受到水的温度。“被你泡温的。你每天来，每天把手伸进来。水认识你了，记住你的温度了。现在不用我存，水自己就是温的。”

王默看着水面上两个人的倒影。她和他的倒影在水面上挨着，水纹把两个人连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流完成的画。她忽然想起他画在画里的那个拥抱——影子里的拥抱。现在影子在水里，水里的影子也在拥抱。

“水清漓。”

“嗯。”

“水里的我们在拥抱。”

水清漓看着水面上两个人的倒影。倒影里的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环着她的腰。那是水看到的他们，不是她看到的，不是他看到的，是水看到的。水看到他们在拥抱，所以倒影在拥抱。

“水不会骗人。”水清漓说。

王默看着水面上那个拥抱的倒影。水不会骗人，所以水看到他们在拥抱，就是他们真的在拥抱。即使现实中没有，水里有。水里有就够了，水会记住，水会一直记得他们拥抱的样子。也许有一天水里的拥抱会变成真的。也许不会，但水会一直等，等到那一天。水不会干，不会急，不会催。水就是等。一直等。

王默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手指上的水珠。“水清漓。”

“嗯。”

“水里的拥抱，我们什么时候把它变成真的？”

水清漓看着她，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水面上那个拥抱的倒影。“你什么时候想，就什么时候。”

王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白色的、一直很平静的、今天却有一点波澜的眼睛。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把脸贴在了他胸口。她抱住了他。不是影子，不是水，是真的。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水的流动声在她耳边，很快。他的心跳很快。水的流速就是他的心速。现在很快。

水清漓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凉意从头皮渗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水不会紧张，但他不是水了，他是温的，他会紧张了。

“水清漓。”

“嗯。”

“水里的拥抱变成真的了。”

水清漓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把两个人罩在同一个银白色的帘幕里。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很轻，像水面上最后一片落叶触碰水面时发出的声音。

“嗯。变成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