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树下没有水清漓，只有一个银白色的身影蹲在水洼边。冰公主回过头看着她，手里捧着那条银色的小鱼，小点在她掌心里躺着，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哥在下面。”冰公主说，“水在变，他下去看了。”

王默在她旁边蹲下来，小点从冰公主掌心游到王默手指上，啄了啄她的指甲盖。它不怕冰公主，冰公主也是水。它认识所有的水。

“你来找他？”

冰公主摇了摇头。“找你。”

王默看着她，她裙摆上的冰晶比上次又薄了一些，手背上的血管更清晰了。她在融化，每天都在融化，但今天她来找她了。

“你上次说带朋友来。你没带。”

“她最近忙。过阵子带。”

冰公主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回水洼。小点从王默手指上游回水里，在她们之间的水面游来游去，像一座活的桥。“他变了。”冰公主说。王默知道这个“他”是谁。“他以前不收集东西。不收集水样，不收集果核，不收集画。现在他什么都收集。你的梨核，你的画，你的温度，你的颜色。他的水玲珑宫快变成你的博物馆了。”

王默想起暗河两岸那一百多幅画，想起树根缝隙里那些包得好好的梨核。“他不是收集东西。他是收集我。”

冰公主看着她。“你知道就好。”

王默从背包里拿出两颗梨，一颗递给冰公主，一颗自己拿着。冰公主接过梨咬了一口，王默也咬了一口。两个人蹲在水洼边吃着梨，中间隔着一条游来游去的小银鱼。

“你吃梨比上次快了。”王默说。

冰公主看着手里被咬了好几口的梨。“上次慢，是因为不习惯。很久没吃了。这次快，是因为知道甜。”

王默看着冰公主吃梨的样子。她咬的每一口都比上一口大，嚼的每一口都比上一口快。她在融化，每一秒都在变薄，但她在吃梨。吃得比上次快，吃得比上次多。这不是融化，这是活着。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王默问。

冰公主咽下嘴里的梨。“不知道。冰不会定时间。什么时候飘到这里，什么时候来。”

王默点了点头，从背包里又拿出一颗梨，放在石头上。“这颗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吃。”

冰公主看着那颗梨，梨皮上有一道银蓝色的细痕。她哥哥放的。他替她放了一颗梨在石头上，等她来吃。她伸出手，拿起那颗梨放进了袖子里。“带走。回去吃。”

王默看着冰公主把梨放进袖子里。她忽然觉得冰公主不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冰雕，更像一个普通的、会藏零食的小女孩。她把哥哥给的梨藏进袖子里，舍不得吃，要带回去慢慢吃。

冰公主站起来，裙摆上的冰晶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走了。”

王默也站起来。“下次来的时候，梨还在。”

冰公主看着她，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今天不是冷的，不是温的，也不是暖的。是有一点亮的，像冰面上反射的阳光。

“你画的画，很好。”冰公主说。

王默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对冰公主说过自己画了她。水清漓给她看的。他把王默画的冰公主拿给冰公主看了。

“谢谢。”王默说。

冰公主转过身，身形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地消失。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灰白色的、和她哥哥一模一样的眼睛，看了王默一眼。亮的，冰面上反射的阳光那种亮。王默站在原地看着冰公主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对着水洼里的小点说了一句话。

“小点，你帮我告诉你主人——他妹妹今天夸我了。说我画得很好。”

小点摆了一下尾巴，钻进水底的砂石里，不见了。银白色的光纹从砂石缝隙里渗出来，一直延伸到古橡树干下面，消失在树干深处。他在下面，收到了。小点把话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