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发现水清漓今天没有坐在石头上，而是站在那棵老橡树最大的枝干下面，仰头看着什么。她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光秃秃的枝丫间什么也没有。

“看什么？”她走过去。

“芽。”

王默又抬头仔细看了看，确实看到了——枝丫的最顶端，一个小小的、褐色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芽苞。那是春天的新芽，在冬天的枝条上悄悄地、慢慢地鼓起来。她把画架支在能看到那个芽苞的位置，开始画它。她画得很仔细，把芽苞的每一个棱角、每一条纹路都尽量还原。这是春天要来第一封信，她要替他回信。

水清漓在她旁边坐下来。他看着她画画，看着她把那个小小的、褐色的、不起眼的芽苞一点一点地呈现在画布上。

“以前不看芽。”水清漓说。

“现在为什么看？”

水清漓看着她。“你来了。春天也跟着来了。”

王默的画笔停了一下。春天不是跟着她来的——是跟着他。他以前不看芽，是因为芽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对他来说是重复的、没有尽头的循环。她来了之后，循环不再是循环了。芽来了，他有人可以一起看。芽走了，他有人可以一起等下一个芽。

王默画完了芽苞，在画布的角落写了一行字：第一百一十六天。他看到了春天第一个芽。以前他不看芽。现在看了。因为我来了。春天也跟着我来了。不是春天来了，是他终于有人可以一起看春天了。写完之后她放下画笔，从背包里拿出两颗梨，一颗递给他，一颗自己拿着。

“水清漓。”

“嗯。”

“春天来了之后，古橡树会重新长叶子。从第一片叶子到整棵树都变绿，大概要多久？”

水清漓想了想。“一个月。从第一个芽到满树叶子，一个月。”

“你数过？”

“数过。每一年都数。”

王默看着他。每年都数。从他来到这棵树下开始，每一年春天都数。从第一个芽到满树叶子，一个月。他一个人数了不知道多少年。今年不用一个人数了。

“今年我帮你数。”王默说。

水清漓看着她，咬了一口梨。“好。”

王默吃完了梨，把梨核放在石头上。水清漓把两颗梨核包好放进树根缝隙。王默看着他把梨核放进那个已经装了很多果核的缝隙里——一百一十六天的果核，一百一十六天的记录。这是她来过的证据，也是他等过的证据。两个人一起等春天，和一个人等，不一样。一个人的时候，春天只是一个季节，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两个人的时候，春天是第一个芽、第一片叶、第一次一起数日子。她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在纸面上画了古橡树的枝丫，枝丫的顶端有一个小小的芽苞。芽苞旁边画了两个人——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清。两个人并排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褐色的、正在慢慢鼓起来的芽苞。画完之后她在角落写了一行字：第一百一十六天。春天要来了。他以前一个人数日子，从第一个芽到满树叶子，数了一个月。今年他不用一个人数了。我在。我会帮他数，一天一天地数，从第一个芽数到满树叶子，从春天数到冬天，从今年数到明年。数到他不用数为止。数到他相信春天每年都会来、我也每年都会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