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水清漓正蹲在水洼边，手指浸在水里。小点绕着他的手指游来游去，偶尔啄一下他的指尖，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她走过来的样子。

“今天有朋友要来。”水清漓说。

王默愣了一下。“谁？”

“你的朋友。”

王默正要问哪个朋友，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默默！”韩冰晶从小径上跑过来，浅栗色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我给你带了城里的咖啡豆！你在这里喝不到好咖啡吧？”

王默转头看了一眼水清漓。他站在水洼边，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浅灰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他没有躲，没有隐身，就那样站在那里，手里还沾着水珠。

韩冰晶跑到王默面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这位是？”

“水清漓。”王默说，“我跟你提过的。住在这里的。”

韩冰晶盯着水清漓看了好几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转头看着王默，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字——你确定没有在逗我？

王默点了点头。

韩冰晶深吸一口气，把布包抱在胸前，朝水清漓挤出一个笑容。“你好，我是韩冰晶。默默的大学同学。”

水清漓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这就是他的“你好”了。

韩冰晶转头看王默，眼神里的意思是：他不太爱说话？王默用口型回了一个字：嗯。

韩冰晶把布包放在石头上，从里面掏出两袋咖啡豆、一包饼干、还有一条深红色的围巾。“给你的，手工的，我织的。你上次说冷，我就织了一条。”

王默接过围巾摸了摸，很软，很暖。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谢谢。”

水清漓看着那条深红色的围巾。他认识那个颜色——她之前有一条红色的围巾，被他处理过，有了他的温度。那条围巾现在还放在她的枕头旁边。现在她又有一条新的了。

韩冰晶注意到水清漓在看那条围巾。“你也想要？我下次给你织一条银白色的。”

水清漓摇了摇头。他不冷，他是温的。他不需要围巾，他只需要她围着他送她的那条。那条有他的温度。王默把新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回布包里，从脖子上解下那条旧的红围巾——他处理过的那条——重新围上。

“这条暖。”王默说。

韩冰晶看着那条红围巾。她注意到围巾上有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泽，不是反射的光，是围巾自己发出的光。“这条围巾……会发光？”

“保暖功能。”王默面不改色地说。韩冰晶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韩冰晶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临走前拉着王默的手说：“你这个……朋友，很特别。”她没有用“男朋友”这个词，但眼神里写满了“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王默送走韩冰晶，回到古橡树下。

水清漓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那颗韩冰晶带来的咖啡豆在看。“这是咖啡豆。人类喝的东西。磨成粉，用热水冲。”王默在他旁边坐下来。

水清漓把咖啡豆放在鼻尖闻了闻。“苦的。”

“你闻得出来？”

“水能闻到。”他把咖啡豆还给王默，“你朋友，很吵。”

王默忍不住笑了。“她不是吵，是活泼。跟我以前一样。以前我也这么活泼，来这里之后变安静了。”

水清漓看着她。“为什么。”

王默想了想。“因为这里不需要活泼。只需要坐着，吃梨，画画。听水声，看树，等你。活泼用不上。”

水清漓伸出手，把王默围在脖子上的红围巾整理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围巾的时候，围巾上的银蓝色光泽亮了一下，像在回应他。

“你朋友织的那条，收起来。这条一直戴着。”

王默低头看着脖子上那条会发光的红围巾。“好。”

水清漓从石头上拿起两颗梨，一颗递给她，一颗自己拿着。两个人坐在石头上吃着梨，阳光从古橡树光秃秃的枝丫间照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水清漓。”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韩冰晶跟你打招呼，你只是点了一下头。”

水清漓嚼着梨。“她不是你的。不用说话。”

王默愣了一下。他不是不爱说话，是只跟她说话。别人对他来说不是“人”，是背景，是树，是石头，是水洼里的水。不需要打招呼，不需要交流，只需要存在。只有她是不一样的。她来了，他说话。她不在，他不说。她的朋友来了，他还是不说。因为她的朋友不是她。

王默吃完了梨，把梨核放在石头上。“水清漓。”

“嗯。”

“你这样，我会很累的。你只跟我说话，我要帮你跟所有人解释‘他不是不爱理你，他只是只跟我说话’。”

水清漓看着她。“累吗。”

王默想了想。“不累。”

水清漓把梨核包好放进树根缝隙。“嗯。”

王默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他只跟她说话，她只帮他跟别人解释。他们俩都不累，累的是听解释的人。但听解释的人一年也来不了几次，累也就累那几次。剩下的时间，都是他们两个人，坐在石头上，吃梨，不说话。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