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水清漓站在水洼边,手里拿着那片刻了九十道细线的叶子。今天又多刻了一道,九十一道。他把叶子放回袖子里,转过身看着她。晨光落在他银白色的长发上,把发丝照得近乎透明。王默觉得他今天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不是平静的注视,不是偶尔闪过的光,而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像水一样包裹着她的目光。
“你今天一直看着我。”王默放下背包。
“嗯。”
“为什么?”
水清漓想了想。“在看哪里不一样。”
王默愣了一下。她今天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深棕色的头发,淡蓝色的外套,牛仔裤,帆布鞋。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大多数日子一样。
“我没有不一样。”她说。
水清漓摇了摇头。“有。每天都不一样。昨天你笑的时候嘴角比前天高了一点,今天又比昨天低了一点。”
王默张了张嘴。“你连这个都看?”
“每天都在看。看了九十四天了。知道你的笑有几个弧度,知道你的耳朵什么时候变红,知道你画画时哪根手指用力最多。”他看着她握画笔的手,“食指。”
王默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一个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他注意到了。
水清漓从石头上拿起一颗梨递给她,没有交换,没有分配,就是递给她。王默接过梨咬了一口。水清漓也拿起另一颗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水洼边吃着梨,谁也没有坐下,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水清漓,你看了我九十四天,你看腻了吗?”
水清漓嚼着梨,看着她。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话。“水不会腻。”
王默握着梨的手收紧了一点。“水不会腻”——他不是水,但他说“水不会腻”。他在用水的语言说“我不会腻”,用他存在的方式说“我会一直看你”。
王默吃完了梨,把梨核放在石头上。水清漓也吃完了,把两颗梨核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伸出手,从她头发上取下那朵蓝色小花——那朵从他水玲珑宫里带出来的、会发光的、曾经别在她耳朵上的小花。他把花举到眼前看了看,花在他掌心里张开了花瓣,发出淡蓝色的光。
“这朵花快不亮了。”水清漓说。
王默凑近看了看。花瓣边缘的光确实比之前暗淡了很多,像一盏用了很久的灯。“能充电吗?”
水清漓看了她一眼。他把花放进了水洼里,花浮在水面上,花瓣张开着,银白色的光纹向它涌来,包裹住整朵花。花在水面上旋转了几圈,然后沉了下去。沉到水底,停在那颗蓝色石头旁边。它在水下发光了——不是淡蓝色,是银白色,和水纹的光一模一样。
“它在水里就不会灭了。”水清漓说。王默蹲在水边看着水底那朵花,它挨着蓝色石头和叶子船,在水下发着光,像一个被水守护着的、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焰。
“你把它还给你了。”王默说。
水清漓在她旁边蹲下来。“不是还。是放。放在这里,你每天来都能看到。想看的时候就来看,不想看的时候它也在。”
王默把手伸进水里,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花的花瓣。花在水下亮了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她在这里,它在这里,他在这里。他们都在水里,在树下,在阳光下。
王默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她画了那朵在水底发光的花——蓝色的花瓣,银白色的光,旁边挨着蓝色石头和叶子船。画完之后她在角落写了一行字:第九十四天。他把花还给了水。但他说不是还,是放。放在这里,我每天都能看到。就像他一样。他把自己放在了这里,我每天都能看到他。不是看到他的脸,是看到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