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水清漓不在石头上,也不在水洼边。她喊了两声,没人应。她坐下来等,从背包里拿出梨放在石头上,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的笔尖刚碰到纸面,古橡树的树干分开了。水清漓从里面走出来,不是平时那种从容的、无声无息的步伐,而是急匆匆的,衣袍的下摆还在身后飘动。银白色的长发没有绾,披散着,发梢在滴水。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水晶容器,比之前装蓝莓和梨的那些都大,有他的前臂那么长。容器里装满了水,水是黑色的,不是脏的黑色,而是纯粹的、吸收了所有光线之后剩下的、深不见底的黑色。但黑色的水中有光点在闪烁,银白色的、金色的、蓝色的,密密麻麻,像一整片星空被压缩进了这个容器里。
王默站起来。“这是什么?”
水清漓把容器放在石头上,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喘气——他从来不会喘气,他是水,水不需要喘气。他现在在喘气。
“九十三天的水。”水清漓说,气息不稳,“你来的第一天到今天,每天的水。我存了九十三天。”
王默低头看着那个容器里黑色的、但布满光点的水。九十三天,她每天来,他每天存,存了九十三天,装满了这个容器。
“你刚才就是去拿这个?”王默问。
水清漓直起身,气息平复了一些。“放在最深处。不好拿。”他的手指轻轻叩了叩容器的外壁,里面的水开始旋转,光点在旋涡中移动,排列成一个又一个的图案——第一天,一个女孩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速写本。第十天,同一个女孩在画画,旁边多了一个银白色的身影。第三十天,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头上,肩膀挨着肩膀。第五十天,五十个色块排成一排,她的颜色。第七十天,他的朋友们一个一个地出现在树下。第九十天,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每一幅画都是用光点拼成的,在他的九十三天的水里,像一部被存储在液体中的、发光的、流动的回忆录。
“你存这些做什么?”王默的声音有点哑。
水清漓看着她。“怕水忘记。水会记住所有东西,但水记住的东西太多了。我怕它把你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所以要单独存起来。”他的手指又叩了叩容器,“单独放在最深处。水忘记什么都不会忘记你。”
王默把容器抱在怀里。容器是凉的,但里面的水是温的——她的温度。九十三天,她每天把手伸进水里,水带走了她的体温,存了起来,存了九十三天,从凉变成了温。她是冷的,她是凉的,她是温的。她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他的温度。
“水清漓,这个容器放哪里?还放回最深处吗?”
水清漓从她怀里拿过容器,走到古橡树树干前。树干分开了,露出幽暗的入口。他走进去几步,把容器放在阶梯的第一个台阶上。容器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一个被安放在门口的、永远不熄灭的灯。
水清漓走出来,树干合拢。“放在门口。每天加新的水进去。每天都能看到。”
王默看着那棵恢复了原样的古橡树。树干里面,黑暗的阶梯上,放着一个发光的容器,里面存着她来了九十三天的所有记忆。她不在的时候,他会坐在树干旁边的石头上,背靠着那棵树,知道那盏灯在他身后亮着。
王默从石头上拿起一颗梨递给他。“吃梨。吃了梨加今天的水。”
水清漓接过梨咬了一口。王默也拿起另一颗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古橡树下吃着梨,谁也没有坐下,好像吃完了就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加今天的水。把今天的颜色、温度、心跳,全部存进那个容器里,放在门口,每天都能看到。
王默吃完了梨,把梨核放在石头。水清漓也吃完了,把两颗梨核并排放着,用叶子包好,放进树根缝隙。然后他把手伸进水里洼里,捧了一捧水,走到树干前。树干分开了,他把那捧水倒进了容器里。水面上的光点跳动了一下,多了一个新的图案——两个人站在古橡树下吃梨,阳光很好,风很轻。
树干合拢了。王默看着那棵树,笑了。“九十四天。”
水清漓站在她旁边,右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凉的,带着水的湿润。王默勾住了他的小指。没有牵手,只是小指勾着小指,像两只犹豫要不要握在一起但已经不想分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