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天。
王默是被光晃醒的。不是窗台上那朵蓝色小花的淡蓝色光,而是一道银白色的、强烈的、像闪电一样的光,从窗户外面射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她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跑到窗边往外看——古橡树的方向,有一道光柱从树冠顶端直冲夜空,银白色的,比月光亮无数倍。
她在。他回来了。
王默抓起外套披上,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跑出了木屋。夜里的森林很冷,地面冰凉硌脚,但她顾不上这些。她跑到古橡树下,水洼在发光——整个水洼都在发光,银白色的光从水底涌上来,把整棵树、整片空地都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光辉里。水洼中央站着一个人,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到水面,浅色的内衫被水浸湿了紧贴在身上,赤着的脚踩在水底的白色砂石上,水珠从发梢、指尖、下颌线不停地往下滴。
王默站在水洼边,大口喘着气。“你回来了。”水清漓看着她,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她赤脚站在草地上的样子。月光和银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尊被供奉在水中的神像。“很快。”他说。
王默走进水洼里。水很凉,漫过她的脚踝,她感觉不到冷。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发着光的水中,水面的光纹在两个人周围旋转,像一个发光的漩涡。
水清漓低头看着她光着的脚。“鞋呢。”
“没来得及穿。”
水清漓伸出手,把她垂落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是凉的,带着水的湿润。指腹贴着她耳廓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微微的颤抖——不是他的手指在抖,是她在抖。不是因为冷,是他在面前。六十九天,他走了四天,四天很短,但她觉得很长。
“你走了多久?”她问。
水清漓想了想。“不知道。在水里感觉不到时间。”
“我感觉到了。”王默说,“四天。你走了四天。我在日历上画了四个圈。”
水清漓看着她。银白色的光在水面上流动,把两个人笼罩在同一个光圈里。“你把梨放在石头上了。每天都放,两颗并排,大的给你,小的给我。”他说。
“你看到了?”
“经过的时候看到了。水把你的梨的味道带给我了。”王默低下头看着水面上两个人的倒影。他的倒影旁边是她的,水纹把两个人连在一起,像一幅正在被水流完成的画。
“你去了哪里?”她问。
“上游。雪融的地方。”
“看到了什么?”
水清漓想了想。“看到了水的开始。从雪变成水的那一瞬间,很亮。”
王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雪在阳光下融化,第一滴水从冰晶上滑落,落入泥土,汇入溪流,奔向暗河,最后流经他的身体。“你带回来了吗?”
水清漓伸出手,掌心里有一小团发光的、银白色的、像云又像雾的东西。不是水,不是冰,是雪融化的那一瞬间被凝固住了。他把那团光轻轻吹向她,光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和上次在听潭边金色的雨一样,但这次是银白色的,凉的,带着雪的气息。
“这是雪的第一次融化。”水清漓说,“送给你。”
王默伸出手接住那些银白色的光点。光点落在她掌心里,没有消散,而是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颗极小的、透明的、像露珠一样的水珠。水珠在她掌心里滚动着。
“谢谢。”王默把那颗水珠小心地放在窗台上的蓝色小花旁边。水珠落在花盆里的泥土上,没有渗进去,而是在泥土表面滚动了几圈,最后停在了花茎旁边,像一颗透明的、会发光的珍珠。小花感应到了水珠的存在,花瓣张开了,淡蓝色的光和银白色的光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