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天。
王默一整个早上都在看自己手腕上那个银蓝色的光环。它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只有光线以特定角度照射时才会显现出来,像一圈极细的、嵌在皮肤里的银丝。她用左手拇指反复摩挲那圈光环,触感光滑,不凸起也不凹陷,像是从皮肤内部长出来的纹路。
她到古橡树下的时候,水清漓正蹲在水洼边,用手指在水面上画圈。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直接落在了她的右手腕上。
“看到了。”他说。
王默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完整的光环。“这是你昨晚弄的?”
水清漓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那圈光环。他的手指沿着光环的轨迹滑动了一圈,动作极轻极慢,像在确认什么。光环在他触碰的瞬间亮了一下,颜色从银蓝变成了浅蓝。
“不会掉。”他说,收回手。
“我知道不会掉。”王默说,“我问的是,这是什么?”
水清漓想了想。“水痕。”
“水痕?”
“水经过的地方会留下痕迹。”他看着她手腕上的光环,“你被水经过了。”
王默低头看着那圈光环,不知道该说什么。“被水经过”这个说法太诗意了,诗意的程度让她怀疑水清漓是不是在回避问题。但他向来不是会回避问题的人,他只是用一种非人类的方式回答了这个问题——不是解释了“是什么”,而是描述了“发生了什么”。昨晚他来看她,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在她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水痕。就像水流过石头会留下湿润的印记,风穿过树叶会留下沙沙的声响,他来过,所以要留下证据。
王默从背包里拿出两颗梨,一颗递给他,一颗自己拿着。“以后你每次来都要留一个吗?”她咬了一口梨,含混不清地问。
水清漓接过梨,没有吃。“看心情。”
王默差点被梨噎住。“看心情”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巨大的违和感。他居然会说“看心情”,他居然有心情这个东西,他居然承认自己有心情这个东西。她用力咽下嘴里的梨,看着他咬了一口自己的梨,咀嚼时腮帮子微鼓的样子,觉得他现在的心情大概不错。
王默支起画架开始画画。今天她想画的是光影——古橡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片一片亮度不一的、形状不规则的亮斑。她试图把这些亮斑的颜色调准——不是单纯的亮黄色,而是黄里透着一点绿、一点灰、一点地面本身泥土的颜色。她调了很久,画笔在调色盘上搅来搅去。
水清漓吃完了梨,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从调色盘上蘸了一点柠檬黄和一点钛白,混在一起,又加了一丁点她之前调好的树荫绿。“试试。”他说。
王默把那笔颜色涂在画布上一个亮斑的位置。颜色落下去的瞬间,那个光斑像被点亮了一样。不是变亮了,是变“对”了——对的光影、对的颜色、对的温度。
“你每次都能调出我调不出的颜色。”王默叹了口气,“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水看过很多颜色。”水清漓退回到石头边坐下,“你调色的时候在想颜色本身是什么,水调色的时候在想光经过水的折射之后人眼看到的是什么。”
王默停下画笔,看着他。“你刚才说了很长一句话。”
水清漓垂下眼睛,拿起石头上的梨核开始用叶子包裹。
“你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做别的事情来掩饰。”王默说,“比如包梨核,比如折叶子船,比如把手缩进袖子里。”水清漓包梨核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缩了一下手——把原本露在外面的左手缩进了袖子里,只留下包梨核的右手在外面。
王默忍着笑把目光移回画布上。她不想让他更不好意思了,虽然他大概不会承认自己正在不好意思。但在她用“你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缩手”这句话戳中他之后,他确实缩了手。这就是证据。
她画完了整幅光影图,把古橡树的影子、地面的亮斑、边缘处模糊的过渡区全部画了下来。画完之后她在角落写了一个日期和一句话——第四十五天,他说“看心情”。他开始有心情了。
她合上速写本塞进背包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我带蓝莓。你今天吃了梨,明天吃蓝莓,换换口味。”
水清漓把包好的梨核放进树根缝隙,又从缝隙里拿出一样东西。王默认出来了——是那片她从手机里“提取”出来的银蓝色自拍。他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你每天都会看吗?”王默问。
水清漓没有回答。但他放回那张自拍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能随便对待的东西。王默假装没看到,但她的右手腕上那圈光环亮了一下。不是因为光线,不是因为角度,是自己亮的,在她心跳加速的同一瞬间亮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正在缓缓暗淡下去的银蓝色,忽然觉得它不只是“水经过的痕迹”。它是他在说:你被我记住了。和水记住浆果、记住落叶、记住每一滴流经过它的水一样。她也被记住了,在皮肤下面,在血液旁边,在离心跳最近的地方。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水清漓说。王默转身走的时候,手腕上的光环又亮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因为光环亮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凉的、轻的、远距离落在她皮肤上的目光,像一片从树冠上飘下来的叶子,不偏不倚地落在她右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