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天晚上,王默被一阵凉意弄醒了。
不是降温的那种凉,是从皮肤表面渗进来的、带着意识的凉。她没有睁眼,因为她知道这是谁。那朵蓝色小花在窗台上亮着,比平时亮了很多,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浸在浅蓝色的水里。
“水清漓。”她闭着眼睛说。
“嗯。”
“你怎么来了。”她还是没有睁眼。
沉默了一会儿。“睡不着。”
王默睁开眼睛。水清漓站在窗户旁边,银白色的长发在蓝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没有穿那件深色的外衣,只穿着贴身的浅色内衫,赤着脚站在地板上。他看起来不像有什么急事,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放松的,只是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比白天更亮了一些,像两盏被点燃的冰灯。
王默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T恤皱巴巴的,嘴角可能还挂着口水。她在这种状态下被一个精灵夜访,但她顾不上形象了,因为她从来没有听他说过“睡不着”。他一直都是她见过的最安静的生物——坐下来就不动,闭着眼睛就不睁,她从来没想过他也会有失眠这种人类的困扰。
“精灵也会失眠?”她问。
水清漓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下陷,王默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凉意,透过被子传到她的膝盖上。“水在晚上流得慢。”他说,“太安静了。”
“你不是一直都很安静吗?你不是说以前一直是一个人吗?以前怎么没觉得太安静?”
水清漓没有回答。王默看着他在蓝光中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以前安静是因为习惯了,现在觉得太安静是因为有了对比。白天她在树下,有她的画笔声、翻纸声、偶尔的说话声。晚上这些声音没有了,原来的安静就变得不一样了,变得更安静了。
“你是来找我说话的?”王默问。
水清漓看着她。“看看。”
王默等他往下说,他没有。她就是来“看看”的,看看她在不在,看看她睡了没,看看她睡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只是看看。
王默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边的空位。“坐这儿看吧,站着累。”
水清漓看了她一眼,站起来绕过床尾,在她拍过的地方坐下来。这次离得更近了,近到王默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木香,是雨后清冽的空气那种味道。他们并排坐在床边,谁也没说话。窗台上的蓝色小花渐渐暗了一些,可能是觉得不需要那么亮了。
“水清漓。”
“嗯。”
“你以后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都可以来。”王默看着窗台上那朵花,“但别等我睡着了才来。白天跟我说一声‘我今晚可能会来’,不然我半夜醒来看到床边坐着一个银白色的东西,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水清漓微微偏头看着她。“现在不是梦。”
王默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凉意从指尖传过来,真实的、确切的、无法被质疑的凉。“嗯,不是梦。”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头发乱糟糟的,T恤领口歪到一边,脸上还有睡觉压出的红印。这是她有生以来最不好看的样子,但水清漓看着她的眼神和看她画的最好的画时一模一样。平静的,专注的,不带评判的。
“你该回去了。”王默说,“天快亮了。”
水清漓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没有穿墙,而是推开窗户,赤脚踩上了窗台。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他的长发和她的窗帘。他回过头看了她最后一眼。“明天见。”
“明天见。”
他从窗台上消失了,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台上那朵蓝色小花还在亮着,比之前暗了一些,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夜灯。
王默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她伸手摸了摸刚才水清漓坐过的床单边缘,那里的布料是凉的。她把被子盖住那一片凉意,闭上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画画,画布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银白色的光,从画布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像水纹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她伸手去摸那片光,手指触到的瞬间,光变成了水,从画布上流下来,流过她的手腕、手臂、肩膀,把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层凉丝丝的、温柔的、蓝色的光里。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台上的蓝色小花还亮着,光芒比平时更柔和。床边水清漓坐过的那片床单已经没有了凉意,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但她的手腕上多了一个东西——极细的、银蓝色的、像手链一样的光环,戴在她右手腕上,不紧不松,刚好一圈。光环没有消失,就这么实实在在地圈在她皮肤上,发出淡淡的微光。她试着用左手摸了摸,触感光滑,不凉不热,像一层被凝固了的光。
她盯着那个光环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韩冰晶发了一条消息:“我好像遇到了一件我解释不了的事。”
发送。她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犹豫了几秒,又长按删掉了。没有删除干净,只是撤回。韩冰晶大概已经看到了,但王默没有再发任何解释。
这件事不需要解释。这件事只需要她知道、他知道。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