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天的早晨,王默的背包里装了一整盒饼干。
原味的、奶油味的、巧克力味的,她把村里小卖部能找到的口味全买了一样。背包塞得鼓鼓囊囊,走在路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塑料袋声响。
她到古橡树下的时候,水清漓正站在水洼边,弯腰看着水面。他的右手手背上还贴着那张粉色小熊创可贴,经过了两天,边角有些翘起来了,但小熊的脸依然咧着嘴在笑。
王默放下背包,掏出那盒饼干,像展示珍宝一样在他面前打开。
“原味,奶油,巧克力。”她一个一个指过去,“你昨天吃的那种是原味。今天试试别的。”
水清漓走过来,低头看着盒子里排列整齐的饼干,伸出手,拿了一块巧克力味的。
他咬了一口。
咀嚼。
停顿。
又咬了一口。
王默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他吃完一整块之后,把手指上沾的巧克力碎屑舔掉了——那个动作非常自然,但王默看得心头一跳,赶紧把目光移开。
“好吃吗?”她问。
水清漓想了想,用了一个他从未用过的词:“甜的。”
“饼干当然是甜的……等一下,你昨天也说了甜的。你对饼干的全部评价就是‘甜的’吗?”
水清漓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的意思是:甜的就是甜的,还要说什么?
王默放弃了追问,拿起一块原味饼干自己吃。她吃饼干的时候注意到水清漓在看她——不是看她的人,是看她吃饼干的方式。她咬一口,嚼几下,咽下去。他盯着她的每一个步骤,像在学习什么。
“你没见过人类吃东西?”她含混不清地问。
“见过。”水清漓说,“但没见过你吃。”
王默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水清漓没有回答。他又拿了一块饼干,这次是奶油味的,但没有立刻吃,而是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像是在记住它的样子,然后才放进嘴里。
王默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低头翻出速写本开始画画。
今天她想画的是水清漓吃饼干的样子。不是偷画,是正大光明地画,就在他面前。她翻到新的一页,铅笔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水清漓看了一眼她的速写本,又移开了目光。他没有说“擦掉”。
王默画得很大胆。她把线条放得很松,不去抠每一个细节,而是捕捉整体的感觉——他低头时后颈的弧度,咀嚼时腮帮子微微鼓起的形状,还有手指上那只翘了边的粉色小熊。
她画完之后把速写本转过去给他看。
水清漓低头看着纸上的自己,看了三秒钟。
“嘴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
“我没有张着嘴吃。”他用手指点了点画面上他咬饼干的嘴部,“你画的时候我还没咬。”
王默回忆了一下——他确实还没咬。她画的是他准备咬下去之前的瞬间,嘴唇是闭着的,但她凭想象画成了半张开的样子。
“这叫艺术加工。”她辩解道。
水清漓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画错了。
王默叹了口气,把那一页撕下来,重新画。这次她等他开始吃了才动笔,画的是他咀嚼时的侧脸。这个角度不好画,下颌线的转折、咬肌的微妙起伏,都需要非常精准的观察。
她画了擦,擦了画,来来回回改了好几遍。
水清漓安静地吃着饼干等她。一盒饼干他吃了大半,王默自己只吃了三块。
画完的时候王默的手腕酸了,但成果满意。她把速写本递过去,这次没有再问“怎么样”,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水清漓看着画面上自己的侧脸。咀嚼时的侧脸其实并不“好看”——腮帮子微鼓,嘴唇抿着,下颌线因为咬合而变得棱角分明。这不是一个优雅的姿态,但王默画得很认真,连他耳后一缕碎发的弧度都没有放过。
“可以。”他说。
又是“可以”。但王默现在已经能准确地翻译水清漓的词汇了——“可以”等于“很好”,“很好”等于“非常好”。他的人生字典里大概没有“非常好”这个词,所以“可以”就是最高评价。
水清漓把速写本还给她,站起来走到水洼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感受水温或者水质。王默注意到他贴着创可贴的手在进水之前犹豫了一瞬——大概是怕水把创可贴泡掉了。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透明胶带。
“贴一层这个在外面,防水。”她撕下一小段胶带,小心地贴在他的创可贴上面,把边缘按平,“好了,现在可以碰水了。”
水清漓把手重新伸进水里,这次没有再犹豫。
他安静地看着水面,王默安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蹲在水洼边,影子落在水面上,被微风吹出的涟漪搅碎又重组。水中的倒影里,他们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水清漓。”王默轻声说。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已经不让我擦掉画了。”
水清漓看着水面的倒影,沉默了一会儿。
“你画了也不会擦。”他说。
王默眨了眨眼,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不会擦。就算他说了“擦掉”,她也会撕下来藏起来,或者塞进树根缝隙里,总之不会真正地让那张画消失。
“所以你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她问。
水清漓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手指上的水珠。透明胶带贴得很牢,创可贴纹丝不动。
“接受了。”他说。
王默蹲在水洼边,看着水面上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倒影,没有再说任何话。
她觉得这三个字已经够了。他说“接受了”,不是“允许了”或者“同意了”,而是“接受了”。“接受”这个词里有一种超越了许可的东西,它意味着他不再把这件事看作她单方面的行为,而是把它当成了他们之间已经存在的事实。
她画他。
他接受了。
就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