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王默看着水清漓咬了一口她的梨，愣了一瞬。

“你吃错了。”她说，“那颗是我的。”

水清漓咀嚼的动作没有停顿。他咽下去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梨，似乎在确认它和自己的那颗有什么区别。然后他又咬了一口。

王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拿起石头上剩下的那颗梨——原本是水清漓的，梨皮上还留着他写下的“水清漓”三个字的银蓝色印记。她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很甜。比她平时带的梨都甜。

水清漓看着她咬下那一口，灰白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光。他没有说话，继续吃着手里的梨，但两个人吃梨的节奏明显都变慢了，像是在刻意延长这个交换的过程。

王默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荒唐。她和一个精灵坐在古橡树下，交换了对方的水果，吃对方的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完成了一场仪式。这场仪式的意义是什么，她说不清楚，但她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吃完梨之后，王默放下梨核，拿起了画笔。

她今天没有画风景，没有画古橡树，也没有画水清漓。她在画布上画了两个梨核——并排放在石头上的，两颗被吃得干干净净的梨核，一大一小，亲密地挨在一起。

水清漓看着她画完，开口了。

“为什么画这个。”

“因为好看。”王默说，“你不觉得两个并排的东西都很好看吗？两棵树，两朵花，两个人……两个梨核。”

她说“两个人”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但水清漓的耳朵还是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

王默继续在画布上调整颜色。梨核的颜色不好调——不是单纯的褐色，而是褐色里透着一点赭石、一点土黄，在光线下还有一层极淡的暖灰色。她调了很久，画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她左边移到了她头顶。

午饭时间，她从包里拿出两块饼干，一块递给水清漓。他接过去看了看，没有吃，放在了一边。

“不喜欢？”王默问。

“喜欢。”他说。

“那为什么不——等一下，”王默的饼干停在嘴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你喜欢？”

水清漓垂下眼睛，拿起那块饼干，咬了一小口。他嚼得很慢，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品尝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味道。甜味在他的味蕾上扩散开来的时候，他的眉心微微舒展了一些。

“甜的。”他说。

“饼干当然是甜的。你没吃过饼干？”

水清漓没有回答。他吃完了那块饼干，然后伸手拿起了王默手里剩下的半块。

王默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你刚刚吃了我正在吃的那块。”

“嗯。”

“你吃了我的梨，又吃了我的饼干。”

水清漓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抬眼看着她。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狡黠或得意的神色，只有一种坦然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你吃了我那颗梨。”他说。

王默无法反驳。

她认命地从包里掏出最后一包饼干，撕开包装，这次学聪明了，直接把整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水清漓看着她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王默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头去看远处的树林。

但她捕捉到了。

他笑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嘴角的弧度不再是一个模糊的、需要靠光线和角度才能辨认的微动，而是一个清晰的、向上的弯度。虽然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王默看得清清楚楚。

她想尖叫。

但她嘴里塞满了饼干，叫不出来。

她只能用力嚼、用力咽，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你笑了。”

水清漓没有否认。他也没有承认。他站起来，走到古橡树干旁边，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明天带饼干。”

王默把嘴里的饼干全部咽下去，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钟，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虽然她知道他看不见。

“好。我带很多。带一整盒。”

水清漓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侧耳倾听她的回答。然后他伸手按在树干上，树皮向两边分开，露出昏暗的入口。

他走进去之前，停了一步。

“王默。”

这是水清漓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念出她的名字。不是“王默”两个字连在一起快速带过的那种念法，而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王”字轻而短，“默”字比“王”字低了一个调，尾音微微下沉，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王默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嗯？”

“明天见。”

树干合拢，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幽暗的入口里。

王默抱着画架坐在石头上，看着那棵恢复了原样的古橡树，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笑。不是那种弯起嘴角的笑，而是整张脸都在发光的那种笑，从眼睛到嘴唇到眉毛，每一寸都在高兴。

“明天见。”她对着树干说了一声，然后扛起画架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回去看了一眼石头上的两颗梨核——还在那里，并排躺着，亲密得像一对说好了要永远待在一起的小东西。

她没有带走它们。

这是水清漓的地盘，她觉得他会照顾它们。就像他照顾那些果核、那张画、那条围巾一样，把它们收藏在树根的缝隙里，用叶子包好，放在他不会忘记的地方。

王默回到木屋，从包里拿出那盒创可贴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粉色小熊在包装盒上排成一排，每一只都咧着嘴笑。

她抽出三片放进明天要带的包里。

不是因为觉得他会受伤。

是因为她想看他贴创可贴的样子。粉色小熊在他那只好看的手上，那个画面她怎么都看不够。

窗台上的蓝色小花亮了一下，像在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