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在地上坐了五分钟,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
她站起来,又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古橡树下已经空无一人。速写本还放在石头上,被风吹开了几页,纸页哗啦啦地翻动着。
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走出去。
走到石头边拿起速写本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住了。
她画的那幅水清漓的侧脸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文字,不是符号,而是一片极小的、几乎要贴着纸面才能看清的图案——一朵水纹。不是画上去的,更像是水渗进纸的纤维里留下的痕迹,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蓝色。
那朵水纹的位置刚好在她的签名旁边,像是某人在她写完名字之后,默默地附上了自己的名字。
王默盯着那朵水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速写本,抱在怀里。
她没有回木屋。她背着画架走了一段路,绕到古橡树的另一侧,找了一片阳光充足的草地坐下来。从这个角度看不到水洼,也看不到石头,只能看到古橡树的树干和一部分树冠。
她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翻到新的一页。
她想画点别的。不是水清漓,不是古橡树,而是今天发生的那件事——树皮上的水痕画、青色石头上的指印、速写本上那朵水纹。但这些事情没办法画在纸上,它们更像是某种感觉,需要被装在心里的某个抽屉里,等以后想起来了再打开看看。
她最终画了那片草地。很普通的一片草地,绿色的草叶,白色的雏菊,一只路过的蚂蚁。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很仔细,像是在用画画的方式让自己平静下来。
画完之后她在角落写了一个日期。
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的第十八天。
傍晚的时候,王默收拾好东西往回走。经过古橡树下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树根旁边的位置——那片叶子和青苹果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洗净的梨和一小串紫色的野果,被细草茎串在一起,像一串天然的项链。梨是她昨天带的那种翠冠梨,紫色野果她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饱满多汁,表皮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在放梨的叶子旁边看到了一个东西。
半透明的,薄薄的,像是一片被压平了的水晶,但又柔软得可以折叠。王默拿起来对着光一看——那是一片被凝固了的水。不是冰,冰没有这种柔软的手感;也不是凝胶,凝胶没有这种通透的质感。它就是水,被某种力量固定成了薄片的形状,保持着流动时的弧度,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王默把这片“固态的水”小心地夹进速写本里,夹在她画水清漓侧脸的那一页和空白页之间。
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上的一梨一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今天早上她来的时候,石头上也是这样放着一颗青苹果和一小捧浆果。那是水清漓给她留的。现在她带来的梨和他摘的野果并排放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交换。
你一颗,我一颗。你画我,我也画你。
王默蹲下来,把那颗梨翻了个面,发现梨皮上有一行极细极浅的水痕字。她凑近看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又是那种古老的水纹文字。
“写的什么?”她对着空气问。
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微微流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弯下腰,和她一起看着那颗梨。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空气中、从光线里、从她脚下的泥土里同时涌出来的,轻得像水面上的涟漪。
“我的名字。”
王默攥着梨的手紧了一下。
她没有转身。她怕一转身,那个声音的来源就会消失,就像之前每一次那样。
“你的名字写在梨上,”她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是要送给我吃的意思吗?”
身后的空气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次近了一点,像是说话的人往前迈了一小步。
“吃了就忘了。”
王默终于转过头。
夕阳在他身后燃烧,将银白色的长发染成金红色。他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赤着脚,银蓝色的长袍被晚风吹起一角。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就那么坦然地、安静地注视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说“你画了我”之后,没有消失。
王默握着那颗写着他的名字的梨,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那我就不吃。”她说,“我留着。”
水清漓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水面下一条银色的鱼翻了个身。
“会坏。”他说。
“那我就画下来。画下来的东西不会坏。”
水清漓没有说话。他走过来,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蹲下,从她手里拿过那颗梨。他的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凉意像往常一样蔓延开来,但这一次王默没有缩手。
他把梨翻到写有字的那一面,伸出食指,在那行水痕字上轻轻点了一下。银蓝色的微光从他指尖渗进梨皮里,那行字像被激活了一样闪烁了一下,然后慢慢渗进了梨的深处,消失在果肉里。
字没有了。但梨皮上多了一个银蓝色的、极淡的影子,像是一个被印在水果上的吻痕。
“现在不会坏了。”水清漓把梨还给她。
王默捧着那颗梨,看着上面那个银蓝色的印记,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最后只说出了一句。
“你明天要吃什么水果?”
水清漓垂下眼睛,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