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王默说完那句话之后，整个上午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她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但水清漓没有离开，也没有让她“擦掉”或者“闭嘴”。他只是坐在那块石头上，银白色的长发遮着半张脸，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很久很久。

王默画不下去了。她的画笔在调色盘上搅来搅去，调出一堆灰扑扑的颜色，最后干脆把笔放下了。

“我去走走。”她站起来。

水清漓没有回应。

王默沿着暗河的地面走向森林深处。她不知道水清漓的领地边界在哪里，但她隐约感觉到脚下的土地越来越“干”——不是水分少了，而是那种被水清漓的气息笼罩的感觉变淡了。空气中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取代了那种清冽的水汽，阳光穿过树冠的方式也不一样了，更直接，更灼热。

她走了一会儿，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倒木上坐下来。

森林很吵。鸟叫、虫鸣、风吹树叶、远处啄木鸟敲击树干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却充满了生命力的交响乐。王默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慢慢地散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句话太直白了。“等你什么时候不再让我擦掉”——这几乎等于在说“我想画你”。而“我想画你”对一个画家来说，和“我想记住你”是同一个意思。

她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古橡树下的时候，水清漓不在石头上了。画架还立在那里，调色盘上的颜料已经干了一层，画布上的森林停在半完成的状态。王默走过去，正准备坐下，余光瞥见古橡树干上有什么东西。

她转过头。

粗糙的树皮上，刻着一幅画。

不，不是刻的。是水痕。有人用手指蘸了水，在树干上画了一幅画。水渗进树皮的纹理里，颜色比周围的树皮深了一个色号，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画的内容很简单——一个女孩的背影。她扎着低马尾，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手里抱着一个画架，正朝前走着。

那是她的背影。从木屋到古橡树的小径上，她每天都会走的那个角度。

王默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幅水痕画。指尖触及的树皮是湿的，凉丝丝的，水痕在她的触碰下微微晕开了一点，但整体形状没有散。

她转过身，对着古橡树周围看了一圈。

没有水清漓。

但她看到了画架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片干净的大叶子，叶子上放着一颗青苹果和一小块青色的石头。石头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表面光滑得像被水流打磨了无数年，颜色是极淡的青蓝色，像凝固了的浅水。

王默拿起那块石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个指印，和之前她画纸上的那个一模一样——银蓝色的，微微发着光，嵌在石头的纹理里，像是从内部长出来的。

她握着石头，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

“水清漓。”她对着空气说。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声鸟叫，除此之外没有回应。

“你画了我。”

没有回应。

“画得很像。”

还是没有回应。

“我不会擦掉的。”王默把石头攥在掌心里，石头的凉意从她手心传遍全身，但她的声音很稳，“所以你也别想擦掉我画你的那张。”

风从古橡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像雨后青草的气息。那阵风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拂过她的后颈。

王默打了个哆嗦。

不是冷。是那种被某人的目光注视着后颈的感觉，带着凉意，却让皮肤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抵在纸面上，她没有犹豫，直接落了笔。

这一次她没有躲，没有藏，没有用身体挡住画纸，也没有刻意放轻落笔的声音。她就那样大大方方地坐在古橡树下，用最快的速度、最流畅的线条，把脑海里那个银白色的身影画了出来。

她画的是他侧身坐在石头上的样子，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微微抬起，像是正要伸手去拿什么。

画完之后她在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他不会再让我擦掉了。我觉得。

写完她看着那个“我觉得”，犹豫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她把速写本摊开放在石头上，面朝古橡树的方向。然后她收拾好画具，把那颗青苹果和那块青色石头装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是轻轻的、几乎听不到的翻页声。

速写本被翻动了。

王默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走进了木屋，关上了门。

然后她从窗户望出去，看见古橡树下那个银白色的身影正坐在石头上，低着头，速写本摊开在他膝盖上。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上那道铅笔留下的线条，动作缓慢而温柔，像在触摸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王默放下窗帘，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耳朵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