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幽冥渡
Author: 梦网中人

第四章：冥钞秘事

破庙漏雨，檐角滴水敲着残瓦，一声慢，一声急。

林渡蜷在香案下，身下垫着枯草。女童躺在一旁，呼吸已平稳，只是眉间紧蹙，似在梦魇。他撕了衣摆裹好左臂刀伤，血浸透布条，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幽蓝光泽。

昨夜逃出九渊后，他不敢回渡口，背着女童往西行了二十里，终在荒山寻到这处废庙。庙中供像早已坍塌，唯剩半截泥塑手臂指着门外，指缝里生出黑苔。

寅时三刻，女童醒了。

她睁眼时无惊无惧，只静静望着漏雨的屋顶。林渡递过水囊，她小口啜饮，半晌才开口，声音细如蚊蚋：“我梦见一条大蛇……它说……谢谢我。”

林渡手一颤：“什么？”

“谢谢我给了它一点点力气。”女童摸摸心口，那里衔尾蛇印记已淡成浅灰，“大哥哥，你是不是也给了它力气？”

这话如冰水浇头。林渡想起昨夜自己血流向深渊时，锁链崩裂的巨响。难道自己的半鬼之血，竟也在滋养邪神？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他压下心头惊涛，温声问。

女童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穿红衣服的姨姨把我放进船里，说……睡一觉就好了。”

红衣姨姨？林渡急问：“是不是长发，赤足，眼中流着血泪？”

女童点头，又摇头：“姨姨眼睛很温柔，没有流血。”

不是清璃？还是……清璃残魂尚有温和一面？

正思忖间，庙外忽传来铃铛声——清脆空灵，在雨夜中飘忽不定。林渡屏息，透过破窗望去。只见山道上行来一盏白灯笼，提灯者身形佝偻，披着蓑衣斗笠，看不清面目。灯笼上墨迹淋漓写着一个字：

“冥”。

冥市行商！

守则五十三页有载：“冥市者，阴阳交界之墟。每月朔望子时现世，贩阴阳两界之物，唯持冥钞者可入。”下有小注：“冥钞取自渡口主事，一钞一魂契，慎用之。”

林渡从未见过冥钞，只听青墨提过：“那玩意儿烫手，用了要折寿的。”当时只当笑谈。

此刻那行商竟在庙门前驻足，仰头嗅了嗅空气，斗笠下传出沙哑笑声：“好浓的阴血味儿……还有烛九阴的烙印。客官，可要做买卖？”

林渡按住怀中短刀，未应声。

行商却径自推门而入。蓑衣滴水，在积尘地面印出串串湿痕。他摘了斗笠，露出张枯树皮般的老脸，双眼处竟是两个空洞，眼眶内却各嵌着一枚铜钱，钱孔中闪着幽绿光点。

“老朽鬼眼，冥市第七号行商。”他咧嘴笑，齿黑如炭，“客官身怀重宝，却困顿于此，岂非暴殄天物？”

“什么重宝？”林渡冷声。

鬼眼那铜钱眼转向女童：“这女娃心口烙印，虽已淡去，残存的那一丝烛九阴诅咒……可是上好的‘引子’。老朽愿出三张冥钞买下。”

“不卖。”

“客官莫急。”鬼眼自怀中摸出一叠纸钱——正是冥钞。那钞非黄非白，乃是一种惨灰色，纸上以暗红朱砂画着扭曲符文，正中一枚竖瞳图案。林渡只看一眼，便觉掌心竖瞳纹隐隐发烫。

“一张冥钞，可换阳间黄金百两。两张，可换延寿三年。”鬼眼拈起一张，在指尖翻转，“三张……足够客官问三个问题，老朽知无不言。”

林渡心头一动：“何地可净化半鬼血脉？”

鬼眼铜钱眼幽光大盛：“净魂珠，藏于冥市最深处的‘枉死城’，由九幽商会把持。此一问，值一张冥钞。”

“我父母下落？”

“林渡、芸娘，十年前被镇于九渊第三重‘无间狱’。此二问，又值一张。”

“阿婆真正目的？”

鬼眼沉默良久，空洞眼眶中铜钱嗡嗡作响。他缓缓道：“此问……怕你付不起代价。”

“你要什么？”

鬼眼伸出一根枯指，指向林渡左手：“你掌心那枚烛九阴瞳印雏形——那是邪神在你身上种下的‘种子’。以此为抵，老朽可告你三个字。”

林渡摊开手掌，竖瞳轮廓在昏暗中幽幽发光，似活物般微微搏动。他想起清璃的警告：“慎用通幽瞳……每窥一次记忆，封印便松动一分。”

这瞳印，怕也是同样道理。

“如何交易？”

鬼眼取出一方黑玉印盒，打开盒盖，内里是粘稠如墨的胶质。“手按上去，瞳印自会拓下一丝气息。放心，伤不了根本，只是日后你使用这瞳力时……会多分出一缕供养老朽。”

这等于是将部分灵魂抵押出去。林渡咬牙，将左手按入印盒。

刺骨冰寒顺臂而上，掌心竖瞳纹骤然剧痛，似有活物被生生剥离。他闷哼一声，抽手时，掌中纹路淡了三分，而印盒胶质内，已凝出一枚微小的幽蓝竖瞳虚影，缓缓转动。

鬼眼满意地合上印盒，压低声音道出三字：

“换魂续命。”

林渡怔住：“何意？”

“阿婆寿数早尽，已用冥钞续命三次。然冥钞反噬一次烈过一次，她肉身已近崩溃。”鬼眼铜钱眼中幽光诡谲，“故而她需要一具新躯壳——最好是有烛九阴印记、能承载诅咒之力的躯壳。你父母当年不肯就范，如今……轮到你了。”

话音如雷炸响。

原来如此！阿婆授他逆练功法，许他接任幽冥使，甚至容他窥探秘密，皆是算计！她要的是一具完美的“容器”，待邪神之力在自己体内培育成熟，便可夺舍换魂，再活百年！

“那女童……”林渡猛地看向香案。

“也是备选之一。”鬼眼嘿嘿笑，“然她魂魄纯阴，不及你半鬼之体阴阳调和。客官，你已身在瓮中。”

庙外雨势骤急。鬼眼重新戴好斗笠，将三张冥钞放在积尘的供台上。“这三张钞，客官收好。须知冥钞用一回，身上便多一道‘债纹’，待九纹缠身时……”他顿了顿，“便是魂归九渊之日。”

白灯笼摇曳远去，铃铛声渐消。

林渡拾起那三张冥钞。触手冰凉沉重，似有万钧。细看之下，每张符文中都藏着极小的字迹：

第一张： “持此钞者，可入冥市一次。出市时，需以一年阳寿为路资。”

第二张： “交易之物必付代价。若赊欠，债纹自生。”

第三张： “九纹缠身者，魂归九渊，永为奴役。”

他将冥钞贴身藏好，回身再看女童。她不知何时又睡了，只是眉心那点浅灰印记，在昏暗中隐隐发亮。

不能留在此处了。阿婆既知自己逃离，定会追来。冥市……或许真是唯一生路。

林渡背起女童，推门没入雨夜。行出不远，忽觉左手掌心异样——垂目看去，只见原本淡去的竖瞳纹旁，竟新蔓出一道细小黑纹，如毒藤缠绕小指。

债纹！

尚未使用冥钞，仅是以瞳印气息交易，便已生出第一道债纹。鬼眼所言不虚。

他咬牙继续前行。山路泥泞，女童在背上梦呓：“大哥哥……你的手在发光……”

林渡抬左手，果见债纹在雨中泛着微光。更骇人的是，那光芒竟牵引着前方雨丝，在空中勾勒出隐约路径——指向西北深山中。

冥市在引路。

他循光而行，翻过两道山脊，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诡谲景象：山谷中凭空浮起千百盏白灯笼，灯笼下搭着无数棚摊，人影幢幢，却寂静无声。那些“人”有的一身古装，有的身着现代衣裳，甚至还有裹着兽皮的，彼此交易时只以手势，无人开口。

山谷入口立着一座牌坊，朽木上刻着斑驳大字：

“阴阳墟市，钱货两讫。有来无回，莫怨莫悔。”

牌坊下坐着个独眼老妪，面前摆着个木箱。见林渡走近，她哑声道：“入市费，一年阳寿——付现钞，还是记账？”

林渡取出第一张冥钞递过。

老妪接钞，独眼中闪过贪婪之色。她取出一柄骨刀，在林渡左手债纹旁又划下一道——第二道债纹应声而生，与第一道交缠，如双蛇盘绕。

“进吧。”老妪咧嘴，露出零星黑牙，“记住，莫与九幽商会的人对视，莫问货物来历，莫……相信任何笑脸。”

林渡背紧女童，踏入这片无声鬼市。

棚摊上贩售之物光怪陆离：有盛在琉璃瓶中的七彩梦境，有封在铁盒里的残缺记忆，甚至还有叫卖“未了执念”的。一摊主拎着串风铃，每只铃铛里都困着一缕哭嚎的魂魄，标价：“三年阳寿一只”。

愈往深处，摊主模样愈诡谲。林渡见一摊前坐着个无头尸，脖颈断口处生着一朵血红菌菇，菇伞上裂开张嘴巴叫卖：“刚摘的‘悔恨之泪’，客官可要尝尝？”

他匆匆避过，忽听身后传来尖细笑声：“哎哟，这不是渡口新来的小幽冥使嘛？”

回头，见个涂着惨白脂粉的妇人倚在绸缎摊后，手中团扇半掩面，只露出一双媚眼——那眼中无瞳，唯有两个旋转的黑洞。

“红姑……”林渡记起守则附录里的警告：“冥市有三不惹：不惹九幽商会，不惹无常司，不惹绸缎庄红姑。”

红姑扭腰近前，团扇轻拂林渡脸颊：“小郎君身上……有清璃那贱人的味道。怎么，她魂飞魄散前，把宝押在你身上了？”

林渡退后半步：“你认识清璃前辈？”

“何止认识。”红姑笑容骤冷，“百年前，就是老娘亲手将她的残魂撕成九份，卖给九个冤大头。可惜啊……最后一份总也寻不着。”

她忽地凑近，黑洞似的眼中似有漩涡转动：“小郎君，你可知清璃最后那份残魂藏在何处？说出来，老娘免费送你出冥市。”

林渡背脊生寒，强自镇定：“不知。”

“撒谎。”红姑团扇一点林渡心口，“就在你怀里那方血帕中——是不是？”

话音未落，她五指如钩直掏林渡胸膛！

电光石火间，女童突然睁眼，尖声叫道：“红衣姨姨说——滚！”

声浪如有实质，震得红姑连退三步，脸上脂粉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溃烂皮肉。她惊怒交加：“清璃的护魂咒？！你这小贱种竟得了她传承！”

四周鬼影闻声围拢，无数空洞眼目盯着林渡。情势危殆。

便在此时，长街尽头传来沉沉锣响：

“九幽商会巡查——闲杂避让！”

红姑脸色大变，狠狠瞪林渡一眼，卷起绸缎摊化作青烟消散。众鬼影也慌忙退散。

林渡抬头，只见八名黑袍人抬着一顶乌木轿子踏空而来。轿帘低垂，内里传出个温润男声：

“这位客官，可是要寻净魂珠？”

轿帘微掀，露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指尖拈着枚鸽卵大小的珠子——那珠混沌如雾，内里却有星芒流转，正是守则图鉴所载的净魂珠！

“代价为何？”林渡沉声问。

轿中人轻笑：“代价嘛……且随我来。此地不是说话处。”

八名轿夫转身，轿子飘飘前行。林渡迟疑一瞬，终是跟了上去。

他未看见，身后长街阴影里，鬼眼正倚墙而立，铜钱眼中映着轿子远去的影子。他摩挲着怀中黑玉印盒，盒内那枚幽蓝竖瞳虚影，正与林渡掌心的债纹遥相呼应，微微搏动。

“种子已种下……”鬼眼喃喃，“就待开花结果了。”

雨还在下。冥市千百盏白灯笼在雨中晕开团团光晕，光影交错间，仿佛无数只眼睛，静静注视着这场早已注定结局的交易。

林渡左手，第三道债纹，悄然蔓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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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