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夜探九渊
子时正刻,渡口沉寂如坟。
林渡黑衣束腕,贴墙隐在管事处西厢阴影里。怀中那方血帕贴着心口发烫,父母之名如烙铁印在胸膛——渡,芸。白日里他佯作无事,随阿婆习了两个时辰镇魂术。那术法口诀拗口,运行起来筋脉刺痛,阿婆说是“半鬼血脉必经之苦”。
可他暗中比对守则所载正统功法,发觉阿婆所授心法里,有三处行气路径截然相反。若依此修习,非但不能镇魂,反会逐渐散魂。
“今夜我要闭关,你且自行温习。”酉时末,阿婆留下这话便入了后堂密室。门阖上时,林渡瞥见里头供着一尊诡谲神像——九首蛇身,十八只竖瞳。
烛九阴尊像。
此刻林渡屏息静候。更鼓敲过三响,西厢窗内灯火熄灭,青墨的鼾声隐隐传出——白日里他臂上溃烂加剧,阿婆又换了种腥臭药膏,说是“拔毒”,青墨敷后昏睡至今。
时机到了。
林渡如狸猫般掠出,足尖点地无声,几个起落便至渡口西侧荒草丛。日间他已探过路径:沿老槐树往北三百步,有处坍塌的旧墙,墙后便是通往九渊的隐秘小径。守则四十六页载:“九渊禁地,非主事不得入。违者抽魂炼魄,永镇冥河。”
他自怀中取出那方血帕,就着月色细看。帕上血符繁复,笔触急厉,似在极度凶险中所绘。日间他以指尖轻触符纹,竟有灼痛之感——这血,怕是融了父母精魂。
“以此为引,可见真路。”红衣女鬼清璃昨夜消散前,曾在他脑中留下这句话。
林渡咬破食指,将血珠抹在血帕符心。帕上骤放幽光,那血符竟脱离绢布,浮空化作一道红光箭矢,指向荒草丛深处某处。
他随光而行。行至一堆乱石前,光箭没入石缝。林渡发力推开最上方一块磨盘大石,底下竟露出黑黝黝洞口,阴风自内倒灌而出,带着铁锈与腐朽的气味。
洞口石壁刻着一行小字:“九渊深千丈,一念坠无常。”
林渡未犹豫,矮身入洞。初极狭,躬身而行十余步后,豁然开阔。眼前是一条斜向下延伸的天然甬道,两侧石壁渗着水珠,头顶倒悬无数钟乳石,石尖凝聚的暗红水珠不时滴落,在脚下积成浅浅血洼。
红光箭矢在前引路。愈往下行,寒气愈重,呵气成霜。林渡默运阿婆所授心法御寒,却觉筋脉刺痛加剧,只得散去功力,硬扛寒意。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传来隐约人声。
林渡急收脚步,贴壁潜行。拐过一道弯,眼前景象令他呼吸骤停——
甬道尽头竟是一座天然石窟,广阔如地下宫殿。石窟中央,九根合抱粗的玄铁巨柱拔地而起,每根柱上缠着碗口粗的黑色锁链,锁链另一端没入下方无底深渊。那便是九渊。
而此刻渊边空地上,正进行着诡谲仪式。
十三盏白骨灯围成环,灯焰幽绿。环中设祭坛,坛上绑着两个孩童,一男一女,约莫七八岁年纪,皆昏迷不醒。孩童心口处,各有衔尾蛇印记——与昨夜那婴孩一般无二!
祭坛四周跪着九名黑袍人,兜帽遮面,低声诵念晦涩咒文。而主持仪式者,正是阿婆。
她今日换了一袭玄黑祭服,胸前绣金色竖瞳纹,长发披散,手持那柄黑绳缠柄的刀。刀身映着幽绿灯焰,流动着血一般的光泽。
“时辰已到。”阿婆声音在石窟中回荡,冰冷得不似人声,“以童魂补锁链,镇九渊百年安宁——此乃天命。”
她举刀向天,诵道:“九渊之神,纳此祭献,固尔封印!”
九名黑袍人齐声应和:“纳祭固封!”
林渡死死捂住口,指甲掐入掌心。他看见阿婆挥刀划过男童手腕,血滴入祭坛凹槽。那血竟不落地,沿槽纹游走,化作一条细长血蛇,蜿蜒爬向最近一根锁链。
锁链触血,发出“滋滋”怪响,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人脸,张口无声嘶喊。血蛇钻入锁链缝隙,那些人脸骤然僵住,继而露出诡异笑容,慢慢隐去。
男童身体剧烈抽搐,胸口衔尾蛇印记骤放黑光。一缕淡白雾气自他七窍飘出——那是生魂!
雾气飘向锁链,融入其中。锁链上崩裂的细纹竟真的开始弥合。
“不……”林渡喉间挤出气音。
他欲冲出去,双腿却如灌铅。并非恐惧,而是体内某种力量在压制他——是那半鬼血脉!掌心竖瞳纹灼痛欲裂,眼前景象开始重叠:
同样的祭坛,十年前。一对年轻男女被缚于柱上,男子面容与自己有七分相似,女子眉眼温婉。阿婆持刀立于前,声音冰冷:“林渡、芸娘,你们窥破献祭之秘,本当处死。念你们育有一子,允你们选——要么交出那孩子,补今年祭品之缺;要么……永镇九渊。”
男子大笑:“休想!”
女子含泪:“阿婆,您曾教我仁善,如今为何……”
“仁善?”阿婆打断,“若无献祭,封印早破,何来仁善?要么交孙儿,要么你们自己下去!”
夫妻对视一眼,齐声道:“镇九渊。”
阿婆眼神复杂,终是挥刀划破二人掌心。血滴落祭坛,二人身影在金光中消散,唯留一方素帕飘落……
“爹……娘……”林渡齿间渗出血腥。
便在此时,祭坛上女童忽然睁开眼。
她未哭未喊,只静静望着石窟顶,眼神空洞如井。阿婆的刀已逼近她手腕——
“住手!”
林渡终冲破体内桎梏,嘶吼着冲出阴影。
全场骤寂。
九名黑袍人齐转身,兜帽下皆是渡口熟面孔——三位年长幽冥使,四位杂役头领,甚至还有专司账目的文簿先生!他们眼中无神,只余幽绿光点,显然已被控制。
阿婆缓缓回头,见是林渡,竟无半分讶异。她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笑意:“到底还是来了。”
“你为何……”林渡声音发颤,“他们只是孩子!”
“孩子?”阿婆轻抚女童脸颊,“若无他们献魂,锁链早断,烛九阴破封而出,死的又何止这两个?林渡,你太天真。”
她眼神渐冷:“你父母当年也如你这般天真,结果呢?镇在渊底十年,怕是早已魂飞魄散。”
林渡浑身剧震,双目赤红:“你说他们……还活着……”
“活着,死了,有何分别?”阿婆挥袖,“拿下他。”
黑袍人围拢而来。林渡疾退,右手下意识摸向怀中血帕——帕上幽光骤盛,竟震开最先扑至的两人。那二人倒地,兜帽滑落,露出溃烂半边的面孔,皮肉下似有黑虫蠕动。
“冥钞反噬……”林渡倒吸凉气。守则夹层中所言“用之愈深,侵蚀愈甚”,竟是这般可怖模样!
阿婆见状,笑意尽褪:“你竟得了那帕子?清璃那叛徒,死后还不安生!”
她身形如鬼魅欺近,黑刀直刺林渡心口。林渡急闪,刀锋划破左臂,血溅而出——那血落地竟不渗入石缝,反而化作细小血珠,滚向九渊方向。
深渊之下,传来锁链剧烈晃动之声。
“咦?”阿婆收刀,盯着林渡伤口,“你的血……竟能引动九渊?”
林渡趁她分神,扑向祭坛,欲解女童束缚。手触绳索刹那,女童胸口衔尾蛇印记骤放黑光,一道冰冷意识顺他手臂直冲识海:
“半鬼之子……终于来了……”
邪神低语!
林渡眼前一黑,无数混乱画面炸开:远古战场,天地崩塌,巨蛇横空,竖瞳俯瞰众生……而后是饥饿,无边无际的饥饿,渴望吞噬一切生魂的欲念……
“呃啊——”他抱头跪地,周身浮现幽蓝气焰,双眼瞳仁渐化竖瞳。
祭坛上,九根锁链齐齐剧震,崩裂声如爆竹连响!深渊中涌出浓黑雾气,雾气中探出无数苍白手臂,朝祭坛抓来。
“不好!”阿婆色变,“封印反噬!快撤!”
黑袍人慌乱后撤。阿婆一把抓起昏迷男童,却舍了女童,疾退至石窟边缘。她深深看林渡一眼,咬破舌尖喷出血雾,血雾化作屏障挡住黑手,她则纵身跃上来时甬道。
女童仍缚在祭坛上,黑雾已缠上她脚踝。
林渡挣扎起身,双目半是幽蓝半是墨黑,意识在人与邪神间拉扯。他踉跄扑至坛边,以最后清明咬破手指,在女童额心疾画血符——正是帕上所学!
金光迸现,女童胸口衔尾蛇印记淡去三分。黑雾触金光,如遇沸油,嘶嘶退散。
林渡背起女童,拼命朝来路狂奔。身后,深渊中传来震天怒吼,锁链崩断声不绝于耳,整座石窟开始坍塌。
巨石坠落,烟尘弥漫。林渡左冲右突,数次险些被埋。怀中血帕幽光指引生路,他终在甬道彻底塌陷前冲出洞口,滚落荒草丛。
回头时,那洞口已被乱石彻底封死。
怀中女童呼吸微弱,但心口印记已淡。林渡瘫倒在地,仰面望天,月已西斜。
体内邪神之力仍在躁动,左臂伤口流出的血,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光泽。他闭上眼,阿婆最后那一眼在脑中反复——那不是看叛徒的眼神,倒像……看一件即将完成的祭品。
远处传来人声,是渡口方向。灯火渐近。
林渡挣扎起身,背起女童,踉跄隐入荒草深处。
他不知该去何方,只知渡口已非容身之地。怀中血帕幽光渐弱,最终熄灭。帕角“渡、芸”二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血一般的暗红。
九渊深处,锁链断裂声渐息,但某种庞大之物翻身时的闷响,却透过厚土隐隐传来。
第一道封印,已裂。
夜风穿过荒草,送来低语,不知是邪神的嘲弄,还是亡魂的哭泣:
“开始了……”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