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彻夜未断的通话,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最后一层窗纸,明明一触即破,却谁都没在天亮后贸然戳破。
陆则衍没再提雨夜里那些掏心掏肺的告白,林晚也装作不曾听见他沉睡的呼吸,两人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联系,只是微信里的语气,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温柔,少了所有刻意的疏离。
陆则衍的回国行程,提都没提。
他定了最早的航班,跨越整个太平洋,只想给她一个猝不及防的惊喜,又或者,是想亲眼看看,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她到底过得好不好。
飞机落地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嚣,只剩街头霓虹闪烁,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得人心里发软。
陆则衍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出机场航站楼,没有叫接机的司机,也没有通知任何人,只是拿出手机,指尖悬在林晚的聊天框上,犹豫片刻,直接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林晚平日里清浅柔和的声音,而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男男女女嬉笑打闹的嘈杂,几乎要将她的声音淹没。
“喂?”
林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慵懒,尾音软糯,还裹着浓浓的酒气,一听便知是喝多了。
陆则衍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心口猛地一沉,原本满心的期待与欢喜,瞬间被一丝担忧与心疼取代。他太清楚,林晚向来不爱去这种嘈杂的酒吧,性子安静的她,从不会主动把自己灌醉,此刻这般模样,定是心里压了太多事。
他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没有丝毫责备,语气放得极慢、极温柔,耐心地轻声询问:“晚晚,你现在在哪里?怎么这么吵,还喝酒了?”
听筒那头的林晚,脑袋昏沉得厉害,脸颊烫得泛红,眼神迷离,听着他熟悉又久违的声音,整个人都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含糊地报出酒吧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的软糯:“我、我在和朋友喝酒……”
“乖乖待在那里,不要乱走,不要跟陌生人说话,我马上过来找你,好不好?”陆则衍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又满是小心翼翼的安抚,他生怕自己语气重一分,都会吓到本就情绪不稳的她。
不等林晚再回应,他立刻挂了电话,快步走到路边拦了出租车,报出酒吧地址,全程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急切与心疼。车子一路疾驰,他满脑子都是她醉酒无助的样子,恨不能立刻飞到她身边。
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却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
出租车停在酒吧门口,震耳的音乐从敞开的门里涌出来,陆则衍几乎是快步冲了进去,穿过拥挤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卡座里的林晚。
她孤零零地缩在沙发里,身边没有相熟的朋友,面前摆着好几个空酒杯,脸颊通红,头轻轻靠着墙壁,眼神涣散,一副孤单又委屈的模样。
陆则衍的心瞬间揪紧,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晚晚,我来了。”
林晚缓缓抬起头,看到眼前的人时,彻底愣住了。
是陆则衍。
那个她日思夜想、隔着山海思念了半年的人,此刻就真真切切地蹲在自己面前,眉眼依旧,眼神里全是她熟悉的心疼与温柔。
鼻尖一酸,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眶瞬间红透,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落,看得陆则衍心都碎了。
他没再多问,默默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裹在她单薄的身上,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又稳妥,避开人群,快步走出了嘈杂的酒吧。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陆则衍把她抱得更紧,生怕她吹了风着凉,叫了车,直接报了林晚家的地址。
车厢里安静下来,再也没有酒吧的喧嚣,林晚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熟悉的气息,酒意上涌,所有的委屈、压抑、难过,再也忍不住,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陆则衍……”她声音哽咽,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公司那个经理,总是故意针对我,给我安排最难的工作,挑我的错处,还在同事面前给我难堪……”
“加班到凌晨是常事,明明不是我的问题,却要我背锅,受了委屈只能自己憋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不在的这半年,我每天都装作很坚强,装作什么都无所谓,可是我真的好累啊……”
“打雷的时候我还是会怕,看到好看的晚霞第一个想分享的人是你,受了委屈最想依靠的人也是你,可我只能忍着,我不敢找你,我怕你不想理我,怕我们再也回不去……”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无伦次,把这半年来所有的糟心事、所有的委屈,全都哭着说了出来。那些平日里强撑着的坚强,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彻底崩塌。
陆则衍一动不动,任由她靠在自己怀里,听着她的哭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指尖一遍遍擦去她的眼泪,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一遍遍地低声呢喃:“我在,我回来了,对不起,是我来晚了,以后我都在……”
他从没想过,自己刻意的守护,竟让她独自承受了这么多。那些他以为的安全区,原来全是她的孤单与委屈。
车子很快开到林晚小区楼下,陆则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一步步走上楼,用她包里的钥匙打开家门。
屋子里干干净净,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处处都透着她的气息。
他把林晚轻轻放在沙发上,转身走进厨房,烧了热水,泡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又试了试水温,才端到她面前,耐心地喂她喝下。
“喝点蜂蜜水,醒酒,头就不疼了。”
林晚乖乖地喝着蜂蜜水,眼神始终黏在他身上,一刻都不舍得离开,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安顿好她,陆则衍帮她擦了脸,脱了外套,扶着她躺到床上。
本想坐在床边守着她,等她睡熟了再离开,可刚想抽回手,却被林晚猛地紧紧攥住。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嘴里喃喃着他的名字,双手死死地抓着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怎么都不肯松开。
陆则衍动作一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紧抿的嘴唇,终究是心软了。
他轻轻挪到床边,没有躺下,只是侧身坐在地上,一只手被她紧紧握在掌心,另一只手撑着脑袋,就这样静静地守着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也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他就那样保持着姿势,守了她整整一夜。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她的温度,所有的奔波与疲惫,都在此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安稳与珍惜。
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林晚!快起床!太阳晒屁股啦!今天说好去逛街的,赶紧开门!”
是林晚闺蜜的声音,清脆又响亮。
林晚被敲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袋还有些宿醉后的昏沉,下意识地动了动手,却发现自己紧紧握着一只温热的手。
她猛地转头,看清了身边的人——
陆则衍就坐在床边的地上,单手撑着脑袋,睡得很浅,被敲门声吵醒,缓缓睁开了眼,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柔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晚的大脑瞬间空白,宿醉彻底清醒。
她想起昨晚的醉酒,想起自己跟他哭诉委屈,想起自己抓着他的手睡了一夜,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慌又乱。
闺蜜还在门外不停地敲门,林晚急得手足无措,压低声音,对着陆则衍慌乱地说道:“你……你快躲起来!躲到衣柜里去!快点!”
她又羞又窘,完全不敢让闺蜜知道,自己不仅和前男友牵扯不清,还让他在自己家里待了一整夜。
陆则衍看着她慌乱害羞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也没反驳,顺从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的衣柜,轻轻关上了柜门。
见他躲好,林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服,才快步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闺蜜站在门口,一脸促狭地看着她:“你干嘛呢?这么半天才开门,是不是偷偷藏人了?”
“别胡说!”林晚心虚地别过脸,连忙岔开话题,“我刚睡醒,还没洗漱呢,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就好。”
“行,那你快点,我在楼下等你,不许磨蹭!”闺蜜倒是没多想,挥了挥手,转身就下了楼。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林晚靠在门板上,心脏狂跳不止,转头看向卧室的衣柜,脸颊烫得能烧起来。
她慢慢走到衣柜前,手指放在门把手上,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里面的人。
而衣柜里,陆则衍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更不会再从她的世界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