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跨越山海的电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两人心底紧锁的门。
往后的日子,刻意的疏离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可微信聊天框里,消息的频率悄然变高了。不再是枯燥的工作汇报,偶尔会是一张路边拍下的晚霞,一句“今日风大,添衣”,语气依旧克制,却多了几分自然的熟稔。
只是,他们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个午后,避开了电话那头哽咽的哭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守着彼此心照不宣的分寸。
直到一周后,一场罕见的特大暴雨席卷了整座城市。
电闪雷鸣,狂风卷着暴雨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林晚早已回到家,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被暴雨笼罩的世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她下意识点开了天气APP,看着那行醒目的红色预警,心里莫名一紧。
美国那边,应该是白天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陆则衍的微信消息,极简的四个字:【雨很大?】
林晚愣了一下,指尖悬在键盘上,良久才回了一个字:【嗯。】
电话几乎是秒接。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平日里沉稳的男声,而是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又沙哑的嗓音,背景里隐约能听到空调的低鸣,没有病房的消毒水味了,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
“还在加班?”陆则衍的声音很轻,混着窗外若有似无的雷声,竟有种奇异的安抚效果。
“没,我回家了,在等雨停。”林晚吸了口气,努力稳住声音,却还是下意识往椅背上缩了缩,“你醒了?”
“刚醒,看了眼天气,这边的时差刚好赶上你们的雷雨天。”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怕吗?”
林晚沉默了。
她其实不算怕雷声,只是习惯了在这种恶劣的天气里,有个人在身边。可此刻独自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听着窗外震耳欲聋的雷鸣,心里空落落的,只想抓住那根唯一的线。
她没说话,默认了。
电话那头传来陆则衍轻轻的呼吸声,背景里的雨声隐隐传来,衬得听筒里的寂静格外煎熬。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温柔,像一股清泉,缓缓流进心里:
“以前你怕打雷,说雷声像怪兽的吼叫。”
林晚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想到他还记得这种陈年旧事。
“那时候我总抱着你,跟你说,别怕,怪兽被我关在门外了。”陆则衍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又透着心酸,“现在我不在你身边,只能给你讲个故事,哄你睡一会儿,好不好?”
林晚没拒绝,也没回应,只是静静地握着手机,听着他的声音。
他讲的是一个很老套的童话故事,关于一只在暴风雨中迷路的小鹿。他的语速放得极慢,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带着术后特有的微哑,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窗外的雷声一次次炸响,林晚却在他温柔的嗓音里,渐渐放松下来。那些原本令人恐惧的雷电声,仿佛都被这声音化作了背景音,变得遥远而温和。
“……然后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小鹿回到了森林,身边一直有只大鹿守护着它。”
故事讲完了,电话那头依旧没有挂。
林晚的眼皮开始打架,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讲得真好……”
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了一声轻柔的鼻息,彻底没了声响。
电话这头,陆则衍维持着通话的姿势,靠在床头,手机夹在耳边。听着听筒里传来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窗外的风雨依旧肆虐,可他的心,却被这遥远的呼吸声填得满满当当。
他守着电话,一动不动,听着那片属于她的寂静。
良久,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终于卸下了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把心底压抑了许久、隐忍了许久的所有情绪,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戳心。
“林晚……”他呢喃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以为我能一直藏得住。”
“阑尾炎手术那天,疼得满地打滚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找医生,而是想给你打电话。想告诉你,我疼,我怕,我想你。”
“可是我不能。”
“我怕你担心,怕你放下工作跑过来,怕你觉得我麻烦,怕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平衡,就此崩塌。”
“我在国外住院的那几天,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有没有你的消息,哪怕只是一句‘注意休息’。看到没有,心里就空一块;看到有,又怕那只是客套。”
“苏屿给你送咖啡、送雨伞的时候,我看着助理发来的照片,我心里酸得发疼。我知道他对你好,我嫉妒得发疯,可我只能让你拒绝他,只能离他远一点。”
“我守着这份距离,守得好辛苦。我明明那么想靠近你,却只能一步一步往后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自嘲和心疼:“我以为,只要我把所有危险都挡在门外,把你护在安全区,等我回国,一切就会好起来。”
“可昨天那场雨,突然让我明白,我不在你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你可能都在害怕。我错过了太多,我欠你的,那些没说出口的告白,没来得及给的拥抱,我想用余生一点点补回来。”
“别再推开我了,林晚。”
“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做那只守护你的大鹿。”
病房里的灯光昏黄,映照着他苍白却认真的脸庞。他对着手机,像对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把心底的深情掏了出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最卑微也最真诚的倾诉。
这一通电话,从雨夜打到了天亮。风雨停歇,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
林晚是在一阵刺眼的光亮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袋还有些昏沉,下意识地摸向枕边,手机还在发烫,屏幕赫然显示着通话界面——通话时长:06:12:47。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
电话还打着?!
她颤抖着手指,按下了免提键。
听筒里没有传来任何嘈杂的声音,没有他的说话声,只有一道绵长而沉稳的呼吸声。
一呼一吸,节奏均匀,带着熟睡后的安稳。
是陆则衍的呼吸声。
林晚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轻轻对着听筒,喊了一声:“陆则衍?”
没有回应。
他应该是守着电话,听着她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太累睡着了,甚至连电话都没来得及挂。
窗外,雨过天晴,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
林晚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道熟悉的呼吸声,心底那层刻意维持的薄冰,在这一刻,彻底融化成了汹涌的春水。
原来,爱到深处,所有的克制与距离,都敌不过一场雨夜的守护,敌不过一通彻夜未挂的电话。
他们之间,那些欲言又止的过往,那些刻意疏离的现在,都将在往后的日子里,化作跨越山海的羁绊。
而明天,当他醒来,接通这通电话时,他们之间,或许就再也不用刻意保持距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