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的春天,京都的哲学小道,樱花如约而至。
这一年,花期比往年晚了几天。粉白的花瓣在微凉的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水面,顺着古老的沟渠流向未知的深山。
美咲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她现在住在京都校外的一间小公寓里,那是她用兼职翻译古籍的稿费租下的。房租很贵,但胜在独立。这几个月里,她与福井老家的关系并未完全修复,但也不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状态。母亲偶尔会寄来家乡的腌菜,父亲依然沉默,但在电话里,她能听到他在背景音里咳嗽,那是一种妥协的信号。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去年那个夏天没能读完的《源氏物语》。书页已经有些卷边,但“夕颜”那一卷,她特意用书签标记着。
“美咲。”
声音从身后传来。
美咲转过身。
千夏站在那里。她剪短了头发,利落得像个男孩子,但脸上那道疤痕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她穿着一身运动服,显然是刚训练完,额头上还有未干的汗珠。现在的千夏,已经是关西地区小有名气的业余网球选手,赞助商甚至帮她付了大学的学费。
“等很久了吗?”千夏走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帮美咲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刚到。”美咲没有躲闪,反而顺势握住了那只手。
两人的手在樱花树下交握。没有那种惊心动魄的电流,只有一种温热的、令人安心的踏实感。这双手陪她熬过了那个寒冷的冬天,陪她面对了父母的冷漠,也陪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一点点搭建起了新的生活。
“那个,”千夏指了指她手里的书,“还在看那个啊?”
“嗯。”美咲笑了笑,“最近在做关于‘无常’的论文。教授说,夕颜花虽然开得短暂,但它的美就在于它的易碎。”
千夏挑了挑眉:“那我们算什么?算是把碎片捡回来了吗?”
“算是吧。”美咲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虽然捡回来的,可能不是原来的那朵花了。”
确实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她们不再是那个在古书店里惊慌失措的少女,也不再是那个在福井海边歇斯底里的逃兵。她们之间隔着一年的冷战、无数个深夜的通话、以及为了维持这段关系而付出的巨大代价。
“对了,”千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美咲,“这个,给你的。”
美咲疑惑地打开。里面不是情书,也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去往福井的新干线车票,日期是下周。
“这是我爸妈邀请的。”千夏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他们想见见你。当然,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我可以去挡枪……”
美咲看着车票,心里那根紧绷了一年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她想起去年那个夏天,千夏在饭桌上说出那句话时,父亲愤怒的脸,母亲绝望的泪。而现在,千夏的父母愿意接纳她,而她自己,也有勇气再次踏上那片土地。
“好啊。”美咲把车票收进包里,紧紧贴着那本《源氏物语》,“这次,换我请你吃家乡的樱饼。”
千夏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凑过来,在美咲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一言为定。”
两人沿着哲学小道慢慢走着。花瓣如雪般落下,落在她们的肩头,落在去年的那个位置。
美咲想,古人说“言语有灵”。那句未说出口的“我爱你”,在这一年里,已经被无数次的争吵、拥抱、等待和坚持所填满。它不再需要特定的仪式,也不再需要那个古书店里的意外来证明。
风吹过,樱花落尽。
但这条路,她们还会一直走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