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井的夏夜，潮湿而沉重。
美咲家的町屋不再发出悠长的吱呀声，而是死一般的寂静。父亲摔门进了卧室，母亲在佛坛前低声念经，念珠撞击的声音在木地板上游走，像某种单调的审讯。
美咲跪坐在房间的榻榻米上，双腿早已发麻。她没有开灯，任由月光把房间切割成黑白两色。那个被她挡在胸前的《春琴抄》，书页已经被汗水浸得微微卷曲。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全是千夏发来的。
“我在车站。”
“美咲，你说话。”
“好吧。我走了。”
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两个小时前。美咲没有回复。她当时僵在玄关，听着父亲在门外怒吼“让她滚”，听着母亲在哭，她甚至没有勇气追出去送她一程。
她是个懦夫。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她的脖子。她不是因为讨厌千夏才沉默，恰恰是因为太在乎，才被那句“我喜欢你”吓得魂飞魄散。她可以面对古书店的意外，可以面对校园的流言，但她无法面对父母眼中那种“我家女儿变成了怪物”的眼神。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像雷鸣。
“美咲，”是母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开门吧，跟妈妈聊聊。”
美咲没有动。她把脸埋进膝盖。
门被推开了。母亲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麦茶。她没有开大灯，只是开了床头的台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她眼角的皱纹和红肿的眼眶。
“你爸爸气坏了。”母亲坐在她身边，声音颤抖，“他说，如果是男生，哪怕是再穷再丑也没关系，但那是千夏啊……美咲，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这成何体统？”
“妈。”美咲抬起头，声音嘶哑，“我们没做什么坏事。”
“还没做坏事？”母亲激动起来，差点打翻茶杯，“千夏那孩子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让咱们家以后怎么在亲戚面前抬头？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咱们家在福井成了笑话？”
美咲看着母亲。这个一向温柔的女人，此刻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厌恶。那不是针对千夏一个人的厌恶，是针对她们这类人的厌恶。
“如果我是呢？”美咲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我也喜欢她呢？”
母亲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来，榻榻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闭嘴！”母亲指着她，手指在抖，“你不准这么说！你是佐藤家的女儿，你将来要嫁个好男人，继承这个家！你不能被她带坏了！我不许你再见宫本千夏！”
“为什么？”美咲也站了起来，积压了数日的情绪终于决堤，“就因为她不符合你们的期待吗？就因为她是女生吗？她救过我，她陪了我二十年！你们凭什么让她滚出去？”
“啪！”
一记耳光重重地扇在美咲脸上。
脸颊火辣辣地疼，但美咲觉得心里更疼。她看着母亲，母亲也看着她，两人都在颤抖。母亲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那不是心疼女儿的泪，是觉得女儿无可救药的绝望之泪。
“你太让我失望了。”母亲丢下这句话，摔门而去。
房间里再次陷入黑暗。
美咲没有哭。她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慢慢蹲下身，从床底拖出行李箱。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她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去，把护照和存折塞进包里，然后把那本《源氏物语》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她要给父母留点什么，留点除了“怪物”之外的印象。
走出家门时，夜风很凉。町屋的门没有锁，她没有回头。她沿着那条熟悉的石板路往海边走，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
她要去车站。
她不知道千夏走了没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只知道，如果今晚不追上她，她这辈子都会在悔恨中度过。
跑到海边公路时，美咲已经气喘吁吁。远处是若狭湾漆黑的海面，浪花拍打着礁石，发出空洞的轰鸣。路灯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坐在防波堤上，晃荡着双腿。
那是千夏。
她没有走。或者说，她走了一半，又回来了。
美咲停住脚步，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得想哭。
千夏听到了动静，回过头来。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发，那道伤疤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美咲？”千夏愣住了，随即跳下堤坝，快步走过来，“你怎么出来了？你爸妈没把你关起来吗？”
美咲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受了委屈却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挨骂的笨蛋。
“千夏。”美咲开口，声音颤抖却清晰，“我刚才被我妈扇了一巴掌。”
千夏的瞳孔一缩，拳头瞬间握紧：“那个老巫婆！我现在就去——”
“但我还是出来了。”美咲打断她，一步一步走近，“因为我怕你走了。”
千夏僵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
美咲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防晒霜味道。她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躲避，不再是犹豫，而是坚定地抓住了千夏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不懂什么是正常的爱，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美咲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嘴角却扬起了一个释然的弧度，“但我知道，如果今晚让你一个人走了，我会后悔一辈子。”
千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所以……”千夏的声音哑了，“你不怕被你爸妈打死吗？”
“怕。”美咲用力握紧她的手，“但更怕没有你。”
海风呼啸而过，吹干了脸上的泪痕。两个女孩在福井的夏夜里，像两株终于找到依靠的植物，在废墟之上，重建起了属于她们自己的小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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