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距那次街角解围已过了一周，京海的雪没停，安魅依旧早出晚归，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偶遇的地方，唯独没躲过巷口那家开了多年的小饭馆。

她实习加班到晚上八点，肚子饿得厉害，想着这家饭馆偏僻，便推门进去，打算简单吃点东西。

饭馆里暖气很足，驱散了一身寒气，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刚点完一碗面，就看见门被推开，唐小虎裹着一身风雪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唐小虎穿着黑色棉服，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手里攥着车钥匙，显然是刚忙完手头的事。他看着安魅，眼神先是惊讶，随即变得局促，脚步顿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安魅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没说话，也没主动躲开。

唐小虎犹豫片刻，还是缓步走了过去，站在她桌前，声音放得很轻：“我……我能坐这吗？别的桌都满了。”

安魅抬眼，看了眼店里零星的客人，没拆穿他的借口，轻轻点了点头：“坐吧。”

唐小虎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坐在她对面，生怕惊扰到她。他招手叫了老板，随便点了两个菜，全程都没敢多看安魅，只是偶尔抬眼，飞快瞥她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店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气氛尴尬又微妙。

安魅埋头喝着热水，先开了口，语气平淡：“上次的事，谢谢你。”

“应该的。”唐小虎立刻抬头，眼神真诚，“我说过，会护着你。”

安魅没接话，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没过多久，老板端上热气腾腾的面和菜，唐小虎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这家的炒青菜很鲜，你尝尝。”

见安魅没动，他又有些无措地收回手，低声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你吃不饱。”

安魅看着他笨拙又拘谨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酸涩。眼前的唐小虎，还是能看到几分旧厂街的憨厚，和在高启强身边雷厉风行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拿起筷子，小口吃着面，缓缓开口：“你以后，不用总盯着我。”

唐小虎握着筷子的手一紧，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委屈：“我没盯着你，我就是……放心不下。盛哥让我多留意你这边的动静，我也怕再出现上次的事。”

“高启盛让你来的？”安魅眉头微蹙。

“不全是。”唐小虎摇摇头，声音低沉，“大部分是我自己想来。小魅，我知道你烦我们，可我控制不住，我就想知道你平平安安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坦诚又卑微：“我不像盛哥，敢把喜欢挂在嘴边，敢跟你硬碰硬。我就是个粗人，跟着强哥混，身上不干净，配不上你，我从来没敢说过喜欢你，我就想默默看着你。”

“你是光明里的人，读大学，做律师，以后前途光明，而我，这辈子都只能在泥里打滚。我不奢求你能接受我，甚至不奢求你能理我，我只求你别出事，别讨厌我到骨子里。”

安魅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她抬头看向唐小虎，看着他眼底的真诚与小心翼翼，心里的防线微微松动。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唐小虎从来没有像高启盛那样逼她，没有偏执纠缠，只是默默守着，从不越界。

“小虎，不是你不好。”安魅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无奈，“是我们的路不一样。你跟着高启强，注定走不到光明里，我不能跟你有太多牵扯，不然对你，对我，都不好。”

“我知道。”唐小虎点点头，眼底满是苦涩，“我都知道。可我没办法，我这条命是强哥给的，我必须跟着他。但我向你保证，我绝不做伤天害理的事，绝不沾那些脏事，我尽量把自己洗干净一点，哪怕……哪怕只是能离你近一点点。”

安魅看着他眼底的恳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劝他离开高启强，可她也知道，唐小虎没得选；她想接受他的善意，可身份立场的鸿沟，始终横在两人之间。

“你不用为了我改变什么，做你自己就好。”安魅轻声道，“只是以后，别再在我身上浪费心思了，不值得。”

“值得。”唐小虎立刻开口，语气坚定，“只要是为你，做什么都值得。就算你一辈子都不接受我，我也愿意护着你一辈子。”

安魅别过头，看向窗外纷飞的雪花，没再说话，眼泪却悄悄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是铁石心肠，唐小虎的温柔、隐忍、默默守护，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她身上背着安家的正义，背着哥哥的坚守，她不能动心，更不能回应。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煎熬。

安魅很快吃完面，拿出钱放在桌上，起身准备离开。

“我送你回去。”唐小虎立刻跟着站起来，语气急切。

“不用了。”安魅回头，看着他，语气平和了许多，“我自己回去可以，谢谢你的款待，也谢谢你的照顾。”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她推门走进风雪里，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唐小虎站在饭馆门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桌上的菜还剩大半，热气早已散尽，就像他心底的心意，始终温热，却永远得不到回应。

他知道，这顿短暂的饭，已经是他和她之间，最靠近的距离。

而安魅走在风雪里，心里乱成一团。

唐小虎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让她坚守的防线，第一次有了一丝裂痕。可她也清楚，这份心动，这份动容，终究只能埋在心底，永远不能言说。

2001年的京海，风雪依旧，正邪对峙从未停歇，而她和唐小虎，和高启盛之间的情感纠葛，也在这一次次不经意的相遇里，愈发纠缠，愈发难解。

她不知道，这份隐忍的情愫，最终会走向何方，只知道，从踏入这场正邪博弈开始，她就注定，无法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