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正是夜与昼交界的时辰。
顾长安从镇南侯府出来时,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更夫挑着灯笼在巷口打盹。他没有坐沈家安排的马车,而是一个人沿着城墙根慢慢往回走。
掌心的印记在月落之后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一层淡红色的痕迹,像一枚半透明的胎记。他摊开手掌看了看,又合上,加快了脚步。
拐过三条巷子,经过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时,他忽然停下了。
“出来。”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破败窗纸的呜咽声。过了片刻,一道灰影从庙檐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单膝跪在他面前。
正是前夜那个灰衣人。
“少主。”灰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有消息了。”
顾长安靠在墙根,将双手拢进袖中,面容隐在帽兜的阴影下:“说。”
“属下顺着‘暗羽’那条线追查,发现了一件怪事。”灰衣人道,“截杀沈姑娘的那批死士,明面上是北燕王庭的人,但他们行动前接的最后一道指令,并不是从北境发出的。”
“从哪儿?”
“洛阳。”
顾长安的眼皮跳了一下。洛阳——那是五皇子的封地。
“指令传到死士手中时,经过了三次转手,每转一次就换一个信使。属下费了很大力气才查到源头。”灰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张被折成手掌大小的羊皮纸,双手呈上,“这是属下截获的一份密函抄本,用的是北燕王庭的密语,但笔迹是汉人的。”
顾长安接过羊皮纸,借着远处打更人灯笼透来的微光辨认上面的字迹。
密语他认得。父亲教过他——北燕王庭的密语脱胎于前朝兵符暗码,算不上多难破解。他在心中默默译了一遍,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密函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太子遗孤已现长安,龙鳞在握,务必在其觉醒前取回。活要见人,死要见印。」
落款是一个代号:赤鸢。
“赤鸢。”顾长安低声念了一遍,“查到这个人了吗?”
“查到了大概。”灰衣人道,“赤鸢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代号。谁有这个代号,谁就能调动北燕‘暗羽’最精锐的力量。上一个赤鸢死于七年前,现任赤鸢是两年前接手的。此人行事极为谨慎,从不亲自露面,所有的指令都通过中间人传递。”
“但他身在洛阳。”顾长安说。
“是。至少发令的位置在洛阳。”
顾长安将密函折好,收入袖中。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长安城中那些北境来的人,还在找东西?”
“在。但属下发现一件事——”灰衣人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那些人不只是在找东西,他们还在布网。以长安城为中心,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人在活动,像是在围一个很大的圈。”
“围什么?”
“不知道。但属下调阅了最近三个月各处传来的消息,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洛阳那边,五皇子府最近频繁出入一些来历不明的人,其中有几个,是当年太子府旧案中失踪的官员后代。”
顾长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太子府旧案。十八年前那场血洗,牵连了三百多人,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但也有少部分人在混乱中失踪,从此人间蒸发。
那些人若是还活着,如今应该在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他们要么隐姓埋名苟且偷生,要么……
“要么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一个机会。”顾长安缓缓说出了灰衣人没有说出口的话。
灰衣人低下头,没有否认。
长街尽头传来马蹄声,是早起的菜贩赶着驴车往集市去了。顾长安将帽兜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继续盯着。不要惊动任何人。”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又补了一句,“尤其是沈家那边。侯爷今晚去魏国公府赴宴的事,恐怕不会善了。你派两个人暗中盯着侯府,但不要让他们察觉。”
“属下明白。”
灰衣人应了一声,身影一闪,消失在庙墙后面。
顾长安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让脸上的表情恢复成平日里那个温和寡言的药铺掌柜。他拢了拢衣领,迈步朝铭安堂走去。
快到药铺门口时,他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台阶上。
一个青色衣裙的少女,双手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显然是困极了却又不肯走,硬撑着在等。
是沈惊鸿。
她不是刚刚才从侯府分开吗?怎么又跑来了?而且还比他先到?
顾长安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惊鸿已经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单纯被风吹的,看见他的瞬间,那双杏眼里亮起一种近似劫后余生的光芒。
“你吓死我了。”她站起来,腿大概是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你从侯府出来怎么不坐马车?我还以为你又跑去哪里了。”
顾长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化。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沈惊鸿说,但她的手指冻得发白,嘴唇也有些发紫,显然不止“没多久”。
顾长安没有再问。他掏出钥匙打开药铺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去,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小炉子,生了火,将一把红枣、几片生姜和一小撮红糖丢进陶壶里,搁在炉子上慢慢煮。
沈惊鸿坐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双手撑着下巴,看他在清晨的光线里忙活。
“顾长安。”
“嗯。”
“我父亲说,太子殿下当年是被冤枉的。”
顾长安手上动作不停,将陶壶的盖子盖好,用布巾擦了擦手。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我知道。”
“那你……想过要替太子殿下平反吗?”
壶里的姜茶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安静的药铺里格外清晰。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取了两只粗陶碗,将煮好的茶汤倒入碗中,一碗推到沈惊鸿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想过。”他终于说,“但我父亲临死前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好好活着。”
沈惊鸿捧着热乎乎的茶碗,垂下眼睛。红糖姜枣茶的味道又辣又甜,热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把她冻僵的身体一点一点暖过来。
“你父亲是个很好的人。”她轻声说。
顾长安没有接话,低头喝了口茶。
窗外,天终于亮了。第一缕阳光越过城墙,落在铭安堂的乌木牌匾上,将“铭安”二字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这个早晨,和以往的每一个早晨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但在顾长安看不见的地方,在洛阳、在北境、在长安城的地下暗渠中,无数条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收拢。
赤鸢。
洛阳。
五皇子。
十八年前的旧案。
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和事,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在一起,编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而网的中心,是长安城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药铺,和药铺里那个右手掌心带着暗红印记的年轻掌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