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远跌坐回椅中,面色灰败。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灯花爆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沈惊鸿站在一旁,惊得说不出话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顾长安,药铺掌柜顾长安,竟然是当朝太子的儿子?
不,不是“当朝太子”。是十八年前被废黜、被诛杀的废太子。
“当年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顾长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讲述自己的身世,“禁军冲进太子府的时候,我母亲将一枚玉佩塞进我襁褓中,又在我掌心点了一滴她的血。那是皇室秘术,以血为引,将龙脉印记从她身上转移到我的体内。”
“她的血?你的母亲……”沈惊鸿声音发颤。
“我的母亲,是前朝的公主。”顾长安说,“前朝覆灭时,她被我父亲所救。两人私定终身,却因身份之故从未公之于众。正因如此,禁军搜遍太子府,也没有找到太子妃的尸骨——因为根本没有太子妃这个人。”
沈崇远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这些事。当年他赶到太子府时,只看见满目疮痍,遍地焦尸。他以为顾衍带着太子遗孤逃走了,却不知道那个“遗孤”本就是太子之子,而顾衍就是太子本人。
“你父亲……太子殿下……他逃出来之后,为什么不来找我?”沈崇远的声音沙哑。
“因为他知道,来找您,会连累您。”顾长安说,“太子府的旧人,能活下来的十个里没有一个。您当时已经是镇南侯,手握重兵,多少人盯着您。父亲不敢冒险。”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他在城隍庙外‘病倒’,是故意让您看见的。他想看看,十八年过去了,沈崇远还是不是当年的沈崇远。”
沈崇远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您给他请了大夫,送了药铺,照拂了他和幼子十年。”顾长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父亲临终前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交了沈崇远这个朋友。”
沈惊鸿的眼眶也红了。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父亲冒雪从城外回来,怀里抱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男孩。那个男孩就是顾长安,四岁,满身是伤,右手包着布条,却一声不哭,只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所有人。
那时她觉得这个小哥哥好奇怪。
现在她才知道,那个四岁的孩子,眼睛里装的是灭门之仇,是家国之恨。
“后来呢?”沈崇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握着茶盏的手还在细微地颤抖,“你父亲的遗愿是什么?”
顾长安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天上慢慢移动,从窗棂的这一端照到了那一端。
“父亲说,他这辈子已经累了。”顾长安终于开口,“他不希望我报仇,也不希望我卷入皇权争斗。他只希望我平平安安地活着,做一个普通的药铺掌柜。”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顾长安抬起头,眼中有一瞬间的挣扎,随即化为一种近乎悲伤的清醒。
“因为我不能再连累你们了。”他说,“北燕人已经来了,魏国公也知道了我的存在。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发现我的身份。到那时,所有与我有关的人都会有危险。”
他看向沈惊鸿。
“侯爷当年救了我们父子,这份恩情我记了十年,也还了十年。但从今天起,我希望侯爷和惊鸿姑娘离我越远越好。”
沈惊鸿终于忍不住了。
她冲上前去,一把揪住顾长安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伤口在肩上隐隐作痛,她却浑然不觉。
“顾长安,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她的声音又急又气,眼眶通红,“什么叫离你越远越好?你以为你是谁?你救了我不止一次,现在你想拍拍屁股走人,门都没有!”
顾长安被她揪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低头看着那双满是怒火的杏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惊鸿!”沈崇远喝了一声。
沈惊鸿没有松手,反而揪得更紧了。
“你要走可以。”她一字一顿地说,“先把欠我的还清再说。十年前你救了我的命,三年前你给我治伤,前几天你又救了我一次。你欠我三条命,慢慢还,不急。”
顾长安怔住了。
他看着沈惊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倔强、委屈和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情绪。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紧紧绷着的东西,松动了。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被我连累。怕有朝一日,那些人找上门来,你和你父亲都要遭殃。”
沈惊鸿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笑了。
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意气,也有将门虎女的胆魄。
“顾长安,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惊鸿吗?”
顾长安摇头。
“我父亲说,我出生那天,天上有一行大雁飞过,排成人字。他指给我母亲看,说‘一瞥惊鸿’。”沈惊鸿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大雁这东西,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风雨都挡不住它们南飞。我沈惊鸿也是一样。”
她伸出右手,握成拳头,在空中虚虚一挥。
“什么北燕、魏国公、五皇子,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你要走,我偏不让你走。你要连累,我就让你连累个够。看看到底是你连累我,还是我把你拖下水。”
顾长安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小拳头,半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小到沈惊鸿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它确实存在过。
沈崇远坐在书案后,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的对峙,眼中忽然有了一抹极深的笑意。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什么话都没说。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这一夜,有很多事改变了,也有很多事,才刚刚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