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骤雨

九月的港城，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黏腻。

暴雨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蓝调”酒吧的霓虹招牌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沈宗年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面前摆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在木质台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的痕迹。

他没动那杯酒，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和攒动的人头，落在舞池边缘。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件质地柔软的白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晃着半杯红酒，正侧头听身边的人说话，偶尔低笑一声，侧脸的轮廓在忽明忽暗的射灯下显得格外优越。

是谭又明。

沈宗年认得他。港城谭家的小少爷，出了名的风流种，换伴儿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勤。据说他一笑，半个港城的公子哥儿都得跟着心跳加速。

今晚是朋友组的局，说是要介绍个“大人物”给他认识。沈宗年本来没兴趣，耐不住朋友死缠烂打，才勉强应了。没想到，所谓的“大人物”，竟然是谭又明。

“宗年，发什么呆呢？”朋友阿杰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随即吹了声口哨，“哟，你看上谭少了？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这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心比石头还硬，谁要是动了真心，谁就是输家。”

沈宗年收回视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没兴趣。”他淡淡地说。

就在这时，舞池那边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沈宗年抬眼看去，只见谭又明正微微蹙着眉，看着面前一个端着酒杯、满脸通红的男人。那男人像是喝多了，身体摇摇晃晃地往谭又明身上倒，嘴里还说着什么不干不净的话。

周围的人都在看热闹，却没人上前。

谭又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后退半步，不动声色地避开对方的手，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这位先生，请你自重。”

那男人却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抓谭又明的手腕。

电光石火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插进来，稳稳地扣住了那男人的手腕。

沈宗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比那男人高出半个头，身形挺拔，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他手上稍稍用力，那男人便疼得龇牙咧嘴，下意识地松了手。

“滚。”沈宗年只说了一个字。

那男人被他身上的气势吓住，骂骂咧咧地退开了。

谭又明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着笑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探究。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多谢。不知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沈宗年。”

“沈先生。”谭又明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羽毛轻轻扫过心尖，“幸会。”

他举起酒杯，向沈宗年示意。

沈宗年看着他，没动。

窗外，雨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

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变得更加急促。

谭又明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抿了一口酒，目光却始终落在沈宗年脸上，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

“沈先生看起来不像这里的常客。”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依旧清晰，“是第一次来？”

“是。”沈宗年回答。

“那……”谭又明往前凑了凑，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酒气，萦绕在沈宗年鼻尖，“沈先生今晚，是来找乐子的，还是来找人的？”

他的眼神太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沈宗年迎上他的目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来找人。”他说。

谭又明笑了，眼尾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找到了吗？”

沈宗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过了许久，谭又明才直起身，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那看来，沈先生今晚不虚此行。”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白衬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沈宗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指尖的烟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阿杰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一脸惊讶地看着他：“宗年，你什么时候跟谭少认识的？”

沈宗年没理他，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温了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却烧不掉心头那点莫名的火。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个人。”

“谭又明。”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晦暗不明的脸。

雨，还在下。